文/廖瞇

滌主動說起媽不給他玩股票的事。我雖然也很想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不敢提。我怕聊起這件事之後,他會再去跟媽要求。

不是覺得他不能再去跟媽要求。雖然我對做股票有我自己的看法,但我會把這件事拆開來看。我不會去做股票,但如果你今天想做,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重要,那麼你就該努力讓媽了解你的想法。反過來說媽也要努力讓你了解,她為什麼不想讓你再做股票。理想性的來想,兩邊應該都要努力尋求對方的理解。可是坦白說現實上這種事情是超難的,不然就不會有所謂的誤會與隔閡這種東西。

以上都是我的OS。我沒有說出來給滌聽。我想著滌那麼剛好主動說起,我也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滌說,如果只玩二十一點就沒有問題,但跑去玩吃角子老虎就不行。玩二十一點可以算,吃角子老虎是機台在算,那個怎麼都玩不贏。可是有時候,二十一點的局還沒開,手上又有籌碼,看到吃角子老虎,就想說試試運氣。結果輸了又不服輸,又再下注。

「這不是智商問題,是心理素質。」滌說。

滌接著說,在那邊只等進場就沒問題。可是有時候在那邊等,原本設定的一直沒有出現,就會開始亂晃亂看。結果買錯了又不服輸。可能跟喝酒也有關,還有肚子餓。這些都會影響判斷。

我聽了一會,才聽懂滌是把玩股票比喻成進賭場。「所以你的意思是心理素質不好的人,不要玩股票嗎?」

「不是,我是說不能玩吃角子老虎。」滌一臉我講錯的表情。「賭場不能用計算的,但股票可以。我只要注意不要去碰那個不能碰的就好了。」

「只要設定好額度,然後我只要在九點到十點之間買。如果九點到十點之間沒有出現可以買的,當天就不要買。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不會在那邊等,等到肚子餓,肚子餓心情被影響,然後又影響判斷。」
聽起來很完美。我說,可是,你剛剛說會輸不是因為智商,是因為心理素質。你難道就不會因為心理素質的因素,等不到想買的股票,就跑去買不能買的股票?

所以才要限定額度啊,滌說,然後規定自己在固定的時間進場。其實通常能買的多半會在九點到十點這段時間出現,之後就不用看了。「可是她就是不給我機會。」滌說,這就像是跟別人說失敗了不用再站起來一樣。

我說,你知道媽媽的個性,她就是會擔心。你覺得你不會再出問題,但她就是覺得有風險,所以她選擇了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的方法。我話還沒說完,滌馬上說有什麼好擔心的?我都跟她講過了。

「她把我困在這裡。」滌說。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為什麼有人會覺得自己的狀況是別人的責任呢?這實在好難理解。我看著滌,吸了一口氣,我說:「我可以講很直接的話嗎?你可能會不舒服。」

滌看著我,他的眼睛盯著我。「這種話以後就不用講了。想要講什麼話就直接講。」滌說。

我說好,直接講,好啊,直接講。為什麼你的生活要讓媽影響?媽不給你做股票,你就困在這裡,你就覺得自己被困在這裡。你被困在這裡,都是別人的責任嗎?媽有什麼理由要給你錢?

我的口氣有點衝。滌聽完倒是平靜的說:「那樣比較容易。」

那樣比較容易?又來一句很難理解的話。什麼意思?要錢比較容易?這個我當然知道,要錢當然容易,喔不對我來說就不容易。我覺得這句話說得太容易了,我在想,「那樣比較容易」,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意思?

我問,那樣比較容易,是什麼意思?

人要活在當下,有需要就要用。她的錢就放在那裡,就放在那裡。眼下有什麼問題,錢可以解決就去解決。我現在需要錢,而她有錢,錢就應該拿出來用,解決問題。滌說。

他說得很順,聽起來很有……道理?

我說可是,那是媽媽的錢。你覺得錢就該拿來用,那沒有問題,如果那是你的錢。但是錢是她的,她應該有權利決定自己的錢該怎麼用吧?

滌一臉對呀所以我沒有去跟她要,「她不給我額度,就是現在這樣。」就是現在這樣的意思是——冷戰。

我想起羅哲斯說的「同理心的了解」。「同理心」這個快被用到爛掉的詞,快無法理解它真實意義的詞,這個詞擺在現在這裡,該如何運作?

我聽了之後沒有馬上接話。我停了一下,我說,「你有想過要理解別人嗎?」

「世界上人那麼多,哪有可能理解得完。而且,我幹嘛去理解智商低的人在想什麼?」

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聽起來真的很不舒服,不舒服。但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又想理解滌為什麼會這麼想。我這麼想的時候,滌又說,難道我要去理解螞蟻怎麼想?蟑螂怎麼想?就算要理解,也是去理解聰明的人。

為什麼是聰明的人?我問。

滌說,因為聰明的人比較少,比較有可能理解得完。

滌說出那句話時,我不是很了解。但現在回想,我好像有一點點了解。把幾件事情拼在一起看,好像可以理解滌為什麼說「只想理解聰明的人」。

乍聽之下會覺得是歧視,是高高在上。但後來滌說「因為聰明的人比較少,比較有可能理解得完」,我好像抓住一點點,好像可以理解。

我把我抓到的東西,理解的東西,試著去拼湊滌的心理狀態。

滌在意兩件事——一個是「正確」,另一個是「完成」。他不能做股票之後,平常的生活就是給自己出一大堆題目。或許他也不是故意給自己出題,而是只要遇到不懂的字,想要理解的,很冷僻的字,他就會記在紙上,然後去查,去找典故。他說,「中文字真的很難,了解不完」。或是一盤棋,象棋,我不曉得他去哪找來的棋譜,或是網路上的棋賽,總之他面前擺著一盤棋局,他花時間去把它解開。他將那些待解的問題寫在紙上,每解完一件事就畫掉,解完一件事就畫掉。他用鉛筆,在紙上寫滿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紀錄;一個問題一個紀錄,解完就畫上代表刪除的雙槓。他的紀錄沒有過程,只有一開始的問題,以及解完的刪除線。

這跟他只想要理解聰明的人,有什麼關係?

邏輯上來說,應該是聰明的人比不聰明的人少,是吧?所以他選聰明的人來理解,比較理解得完。比較可以「完成」,比較可以「解完」。

而且,聰明的人可能比較容易「正確的理解」。聰明的人之所以被認為聰明,因為他們腦袋清楚,脈絡清晰,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自己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自己知道自己為什麼做了這個判斷。也就是說,聰明的人清楚自己的思考,也能清楚的表達,因此,如果想要「正確的理解」聰明的人,有方法可循,不會不清不楚,沒有答案。

儘管「理解」這種東西,很難有標準答案。但相較之下,他認為要在聰明的人身上找到答案,比較容易。
但是,寫著寫著,我又發現滌想要了解聰明的人,最主要的原因很可能只是——他覺得比較有趣。聰明的人就像他提出的問題,他對那些謎感到興趣。

可是,用什麼來判斷一個人聰不聰明呢?那麼我聰明嗎?我可能也不是很聰明。那麼,如果你覺得我不聰明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想跟我說話?我心裡這樣想。但我又繼續想,我想,滌說的聰明不一定就是智商,而是一個人「想不想要去思考」。

他經常說,人有大腦不好好用,放在那邊擺爛。我說,所以關鍵不是「聰不聰明」,而是這個人面對問題的時候,有沒有在思考?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每個人都有能力思考,不需要真的很聰明,智商很高。所以重點是,想不想思考?

滌看著我,沒有正面回應。但也沒有駁斥。他不認同的時候,就會駁斥。

「但是呀,就算對方不思考,我還是會想要理解對方的狀態。」我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長成一個很想要理解別人的人。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是我就會去想,那個人為什麼會這個樣子,為什麼會那個樣子。結果當然是理解不完,自討苦吃。我一邊說,一邊笑,「我是說真的,我覺得人好難理解,而且很努力了還不一定可以理解」,但是多半的情況,我還是想要努力理解看看。

我說,你覺得媽媽錢守得很緊,錢放在那裡好像也沒在用,為什麼不拿來用?因為家裡的錢一直流出去呀,你知道她的錢都一直流出去。錢賺得很慢,她存得很辛苦,但是一流就很快,你應該也知道。

滌沒有說話。

後來他說,其實快了啦。我說什麼快了?

「我也快要忍不住了。」滌說冷戰很久了,快了啦,可能再過沒多久,就會去跟媽講話。
 
滌曾經提到公園裡的八哥。

「完全不怕人,我走過去,牠就跳過來。答答答。」滌一邊說,還一邊有手勢。這時他的表情很溫柔。「牠靠近我,頭歪一下,然後跳到我的手邊,啄一下。」
「牠還會跳到我的手心。」滌說。

滌每天都去看牠,每天去看牠。「可是到第三天,牠就被人關起來了,在籠子裡。」滌說。我們家附近的游泳池你知道吧,旁邊有個公園,我每天清晨都會去那邊跑步。那隻八哥後來好像是被游泳池的人收養了。也是,牠那麼親人。可是就被關起來了。

「但我也不可能養牠。」滌說,養寵物會分心。

分心?分心是什麼意思?我問。

滌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我,「當然會分心呀,你的心就會被牠分走,你就沒辦法再專心。」

滌說,我也想過交個女朋友,貓啊狗啊。嗯,怎麼聽起來女朋友跟貓啊狗啊是一樣的東西?我心裡想。滌說,可是那樣子呀,就會分心,就不會一直專注在我專注的那些事情上。像現在跟你聊天,我就比較不會去注意到那些聲音啊,味道啊。

「跟你講話的時候因為正在講話,我就不太會去在意那些事情。」滌說。滌說他也覺得這樣不錯,但大部分時候他還是想要專心。

我記得之前曾經跟滌聊到,滌說他從前沒那麼在意許多東西的細節,不是沒看到,是不去在意。但從他決定要在意後,「我就矯枉過正,我就全部都要在意。」

但滌似乎不以為苦。

我本來以為,滌會覺得很辛苦。嗯,應該這麼說,滌確實很辛苦,但他不以為苦。我之前在想「滌這個樣子」究竟是自願的?還是非自願的?之前我會說,他是自己選擇的,後來我不確定。現在我又覺得,要說是自願似乎也沒有錯,從某個角度來說。

滌說,他不想要分心。寵物啊,伴侶啊,這些都會讓他分心。這樣他就沒辦法專注在他想要專注的那些事上。

我說,為什麼說是分心?這樣聽起來好像是有些事情比較重要,有些事不重要。

「你養狗狗,其實是為了自己。」滌突然說,你覺得牠很可憐不得不養,其實是為了自己。流浪犬那麼多,你哪有可能全部都養。

滌有時會突然激怒別人,像現在這樣。滌的點很準,而且都是直拳攻擊,根本來不及閃。滌說我養狗是為了自己,我突然有種被攻擊的感覺。但滌其實不是故意要攻擊,他只是總能抓到人心那脆弱的點。我支吾著說,要說我是為了自己也沒錯,我是為了心安。我本來想說,雖然我是為了自己,但我也是為了狗好。但是這句我沒有說出來。

我說不出我養狗是為了狗好這樣的話,為什麼呢?我為什麼突然懷疑?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但我像在防衛什麼一樣的反擊:「你的意思是流浪犬那麼多,怎麼可能全部都養,那麼都不要養,都不要管,是嗎?反正也救不完,救了這一隻,外邊還有千千萬萬隻,是嗎?那這樣不就什麼都不用做?不就什麼都不需要做?」

我說,人生有很多事確實是做不完的,可是為什麼要做完呢?而且本來就做不完啊,怎麼可能做完呢?做不完才是正常的吧?你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做完,那你在追求什麼!你追求的還不是都做不完?你自己知道。

而且為什麼要分成專心的事跟分心的事呢?我每天早上起床,跟斌一起做早餐,然後我們慢慢吃早餐,一邊聊天,或者看書。這樣是分心嗎?做這樣的事是分心嗎?跟米古去散步是分心嗎?只有工作才是專心?做自己的事才是專心?什麼是自己的事?

我一邊說著,但另一個腦袋同時轉著:我說著自己慢慢吃早餐,帶米古散步,但如果這些時間都換成「我專心的事」呢?比如專心寫作,或專心畫畫,那麼我在這些事上是不是可能有更好的表現呢?所以我好像也明白,滌說的「交換」的意思——把時間全部都放在這裡,跟把時間分去那裡,結果一定不一樣,是嗎?

但是,人生為什麼要這樣過?我提出質疑。

滌看我激動,他反倒平和。他輕輕的說:「我們道不同。」

滌說完後,表情閃過一個微妙的變化。有點像鎢絲燈泡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暗下去後就不說話了。

後來,我讀到羅哲斯說,人們總是施以「評價性的了解」,比如:「我也有過你這種經驗,但我的反應跟你不一樣。」這種評判性的了解是人們經常做的,去評判他人跟自己不一樣的行為表現,說的時候還會加上「我了解」、「我知道」,但這不是真的「同理心」。

我回想我跟滌的談話,我似乎流露出「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你這樣想好奇怪……」「你為什麼『要』這樣想?」

滌在說了「我們道不同」後,我沒有繼續說下去,我突然意識到我怎麼有權利去管別人要追求的東西?但是,我當下確實覺得「人為什麼要那樣過呀?」我可以理解滌的感覺,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感覺。

羅哲斯說:

如果有人能了解「我」到底有什麼感覺,而不是想分析我或評判我,那麼,我定能在那樣的氣候中開花成長。假如治療者能以案主的觀點和感覺去抓住案主在當時所體驗著的內在世界,而他同時又能在這種同理心的過程中保持自身的獨立性,那麼,變化就會發生了。

※ 本文摘自《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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