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秋.德洛奇.威廉斯;譯/連緯晏

傑西是經驗豐富的自由攝影師,所以一開始,他就預期安娜會支付他的費用,包括托運的額外費用。但過程中出現一個小問題,安娜雖然拿著護照,卻誤把放信用卡的黑色手提包登記拖運。安娜轉向我,由於她已經欠我錢,所以問我是否介意再代墊這兩百美元。安娜會付所有旅行花費,所以我當然不介意──相對而言這是是個很小的請求。

在安娜能取回她的黑色手提包之前,就一直是這種模式:我在甘迺迪國際機場付了一百二十美元的壽司,還有在里斯本停靠期間的八十美元午餐。

隔天一早,凱西帶我們健身。很幸運地,整個健身房只有我們。傑西拿著攝影機,雖然安娜可能喜歡自己被拍,但我是百般不願意。健身後,安娜和凱西都小睡了一下。當天下午,我們決定在馬拉喀什附近逛逛。我們一致同意酒店非常漂亮,不過也準備好要到外面開開眼界。

安娜想做兩件事:拍一張可以發在 IG 限時動態的壯觀香料堆,還有去找有賣土耳其長袍(caftans)的店。在馬穆尼亞的禮賓部協助下,我們幾分鐘就安排好導遊、司機和坐車。廂型車停妥後,我們一個接一個踏出車外,第一次從豪奢的度假酒店,進入塵土飛揚的神祕迷宮,這裡被稱為梅迪納,是一個古老圍牆林立的鬧區。

導遊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不過中途仍然熱情地帶我們去一家古董店。接下來又到地毯商店,這也是我們想看到的異國風景。我們按照當地習俗喝熱茶,坐在沙發上,觀賞店家向我們展示的商品。

安娜跪在地上,感受獨一無二、由阿斯特拉斯山脈柏柏爾部落(Berber)手工製作的羊毛地毯的質感。安娜在我耳邊悄悄地說:「如果妳想要,我買一張給妳。」一張地毯要價幾千美元。非常慷慨,典型的安娜作風。我謝謝她,跟她說不用。喝完熱茶後,我們繼續行程。

我們在導遊帶領下,走進市場狹窄的巷弄,街景很美。導遊是個健談、臉型圓潤的男子,穿著藍色牛仔褲,戴棒球帽。一身白衣的凱西跟在導遊身後幾步,左手拎著一個藍色編織托特包。安娜走在凱西身旁,穿著珊瑚色的掛脖洋裝,露出雙臂和後背上半部。安娜把太陽眼鏡架在頭上,拎著我們離開紐約時,她在機場不小心送去托運的黑色手拿包。然後是傑西揹著背包,輕巧地跟在凱西和安娜身後,並把攝影機舉在正前方。我走在最後面,不時停下來,用手機拍攝巷弄。在街上閒逛時,大家沒有太多交談,各自忙於消化眼前各種令人驚嘆的神祕異國風景。

在 Maison du Caftan 服飾店,安娜問一名女子:「能用黑色亞麻布做這件洋裝嗎?」,不等女子回答,安娜繼續說:「我要用亞麻布做黑、白兩色各一件,瑞秋,我想買一件給妳。」

安娜在店內試穿一件鮮紅色的連身褲,還有一系列的薄紗透視洋裝,我則掃視店內的商品。我試了一些,但高單價與不確定的品質讓我持保留態度,於是很快就加入傑西和凱西,坐在休息區喝薄荷茶。

安娜去結帳時,她的轉帳卡被拒絕交易。

「妳有通知銀行妳要去旅行嗎?」我問。安娜回答「沒有」。這樣的話,我不太驚訝她的消費被標記,而且被拒絕交易。安娜要求我先借她,並承諾這一週會還我。我同意她的請求,用我的信用卡刷了一三三九.二四美元,並把收據小心收好。我們一直逛到黃昏。接著來到梅迪納鬧區內的五星級豪華酒店──拉蘇丹娜(La Sultana)。我們坐在酒店屋頂露台上,沐浴在燈籠燭光,迷人伊斯蘭祈禱聲在尖塔中迴盪,穿越「紅城」。

我們四個人都對這次探險非常滿意,興致高昂地吃了一頓晚餐。餐費也是用我的信用卡,這筆錢會再加進安娜要我代墊的「帳」上。

回到馬穆尼亞酒店之後,我們到邱吉爾酒吧(Churchill Bar)喝一杯(在酒店主樓)。我們討論著當天傍晚的活動,有人提到酒店裡的賭場。「我沒去過賭場。」我說,於是就定案了。喝完酒直接去賭場。我們在賭場待了一下,安娜站在我身旁,一邊陪我玩輪盤賭,一邊跟我解釋玩法。但我最喜歡的是吃角子老虎機,這些機台好像也喜歡我。我很快就連贏,然後很快就輸光。我身上的現金用完時,我們就離開賭場,我留下最後一個籌碼當作紀念品。

當晚回到庭院美宿後,安娜和傑西到泳池邊。傑西拍攝影片,安娜穿著稍早在梅迪納露天市集買的黑色洋裝游泳。背景是阿姆的《邏輯分明》(Rhyme or Reason)。她刻意擺姿勢:撩起裙子、擺動裙擺、露出雙腿。安娜的表演做作而不自然。她喜歡對著鏡頭搔首弄姿,享受成為焦點被拍攝的感覺,不停咯咯笑著。
 

 
星期三上午,在前往早餐的途中,我也在大廳被攔下:「威廉斯小姐,妳有看到德爾維小姐嗎?」我在池畔餐廳找到他們,並告訴安娜櫃台在找她。這種不便讓她不安。安娜激動時:會用有點滑稽的口氣大叫(啊,為什麼啦!),然後怒氣沖沖地用手機瘋狂打字。她離開不久後回來,解決這種情況之後鬆了一口氣。

不久之後,安娜、傑西和我坐在廂型車後座面對面的長椅上,喝著玫瑰紅葡萄酒,在沙漠中望著山脈飛馳而過。身體不適的凱西,已經連續兩天臥床休息。安娜一如往常地把音量調到最高,在車內大聲放音樂。一個小時後,我們抵達屬於理查德.布蘭森爵士的卡斯巴達馬多特古堡酒店,酒店僅有二十八間客房,坐落在阿特拉斯山脈偏遠的山腳下。我們來這裡吃午餐。

這間酒店散發著一股寧靜的能量,環繞在徐徐微風中,「卡斯巴達馬多特─Kasbah Tamadot」在柏柏爾人的語言(北非土著方言中的一支)中,即「微風」之意。我們圍著酒店露台上的一張桌子坐下,壯麗山谷與山脈景色一覽無遺。研究菜單之前,我們就對菜單外層裝飾的精美手工編織驚嘆不已。

餐前,安娜和我點了莫吉托調酒(mojitos),傑西點了含羞草調酒(Mimosa)。桌上很快就擺滿各種風味、顏色的菜餚和飲品。我們用橙色玻璃杯喝沛綠雅礦泉水(Perrier),吃著剛出爐的柏柏爾麵包沾上濃純的橄欖油。然後我們換成喝白葡萄酒。我點的蔬菜塔吉鍋上桌時還熱氣翻騰,我要他們看看這菜餚滾燙的模樣。因為不想那麼快就結束,我們又加點甜點:覆盆子和檸檬冰沙、伊頓雜糕(Eton mess)和一輪濃縮咖啡。

餐費二三六.二四美元,再一次由我代墊。

回到馬穆尼亞酒店已經是深夜。我們走經大廳,立刻有兩名經理走上前來。他們把安娜請到一邊讓她坐下來打電話,我和傑西只能尷尬地在附近徘徊。起初我和傑西都不太在意,但我們站在那裡時,周圍的員工越來越多,而且各個神色驚慌。傑西與其中一名員工交談。我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但傑西後來告訴我,有員工因為我們的付款問題被開除了。

大約一分鐘後,雖然聽不到安娜的說話聲,但她似乎在講手機,而且開始穿過大廳朝庭院美宿方向走去。
我和傑西緊跟著她。兩名經理在我們三人身後,一進入庭院美宿,經理們板著臉站在客廳邊緣。我說要拉兩張椅子過來,但他們拒絕了。安娜坐在他們正前方,看起來非常專注。氣氛非常尷尬,我藉故離開客廳,反正我也絕對幫不上忙。

隔天一切變了調。一個驚慌失措的上午,演變成一場完美風暴。站在庭院美宿客廳的酒店經理,要求安娜提供一張可正常使用的信用卡。我屈服於壓力,給了他們我的信用卡。當天晚上我打包好上床時,希望隔天能在安娜起床之前就悄悄離開。但隔天上午,我起床時,安娜也醒來了。她像夢遊般地跟在我旁邊,我打包最後一些東西。我試圖跟她保持距離,然後把行李箱推到客廳,走到院子裡,管家阿迪德端來一盤水果和一些咖啡。不久後,傑西也從房間裡出來,昏昏沉沉,打著赤膊,我們三人圍坐在桌子旁,安娜盤著腿,咬著指甲,傑西則是專心看手機。沒有人多說什麼。就像在夏令營待得太久的小孩,已經準備好隨時離開了。

「少了我,不要玩得太開心呀。」我對他們說,然後拉著行李箱往庭院美宿前等待的酒店司機那裡去。
傑西給我一個擁抱。我給安娜一個擁抱。

「非常謝謝妳。」我向安娜道謝。

互道再見後,我爬進後座。看著車外的安娜和傑西,我做出難過的表情,表示必須離開他們很遺憾。事實上,經歷一連串的混亂和帳單的壓力之後,說再見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我確實很感謝安娜邀請我來參加這奢華的假期。我很享受:奢華的庭院美宿,無比豐盛的菜餚,私人導遊/導覽。這是一份極其慷慨的禮物──我如此看待這一切。

一直到這時,我還是認為安娜會在退房時結清,而最壞的情況是,就算我的個人信用卡出現了那筆費用(酒店承諾的那筆預刷),安娜也至少會在下週轉帳給我機票與其他費用時,一起把住宿費用還我。這些都不是我事先同意的,但考量到當下的事態,我覺得別無選擇,只能照做。

當然,我很生氣安娜那種置身事外、漫不經心的處理態度,但這就是她的個性。與家庭疏離、不需要做一般人會做的每月記帳的富家女,瞞著父母去了一趟奢華假期;花光零用錢之後被迫拖延時間,不找銀行處理;把自己逼到絕境依然可以輕鬆解決問題。我相信她會處理好。我對安娜有信心。

※ 本文摘自《我的朋友安娜》,原篇名為〈摩洛哥之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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