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拓梓

美國學者艾美史丹利(Amy Stanley)的作品《江戶城裡的異鄉人:一個幕末時代叛逆女子的一生》,頗有年鑑學派的野心,透過一位從越後雪國移居到江戶的女子常野的家書,尋找當時江戶人們的故鄉連帶,以及當時的江戶生活。

史丹利的野心不僅於描述常野四次婚姻的叛逆一生,她更想處理的是幕末時代的一般人,到底是怎麼來到江戶、怎麼生活、怎麼面對時代的變局。不同於以往的幕末描寫要不然是志士、要不然是幕臣,每一位都是改變時代的日本人;史丹利選擇的常野,只是一位普通的鄉下女子。

常野出身於月後的一般家庭,十二歲時第一次出嫁,但很快就離婚,接下來又分分合合的過了幾段婚姻(當時再婚似乎沒有什麼道德壓力)。其中一段故事是她拋下故鄉的一切和人私奔,來到花花大都市江戶,結果卻被拋棄。江戶的生活並不容易,常野被困在貧民窟似的長屋,被詐騙、被欺負,收入很少,有時幾乎身無分文,連買衣服的錢都沒有。

她擺脫了家庭和故鄉的束縛,但是卻沒辦法在城市當中找到立錐之地。常野因此寫了無數封信和家人抱怨,請家裡幫她寄來保暖衣物,但當家的哥哥卻因為常野當初私奔很丟人而鐵了心不願意給她幫忙。幾番輪轉,在江戶換了許多工作,最終還是待不下去的常野,還是回到了故鄉。

正如史丹利在導言中所說,這位女子應該做夢也沒有想過,她一封封抱怨絮叨的家書,會在百餘年後透過網路,被一位異國女子詳細閱讀,並且寫成著作。故事主角常野出身越後的鄉下寺院,當江戶和京都天翻地覆的同時,她的故鄉石神村卻宛如時間凍結,毫無任何變化。

到江戶發展未成,回到石神村的常野,想必也是因為感受到這種凡常無聊,才會在前夫找到工作,想要破鏡重圓之時,和家裡做了決裂的清算,決定再一次出走江戶。

常野兩度來到江戶的畫面,都讓我想起大河劇《龍馬》當中,坂本龍馬從四國鄉下初見江戶的那一幕,路邊的小販、馬戲團般的表演、熱鬧非凡的市街,在歌川廣重的浮世繪中真實呈現的場景,處處讓常野為之深深著迷。

這樣的都市情懷,在百年後新海誠的動畫《你的名字》當中也有類似的呈現,鄉下女孩嚮往都市,在交換靈魂的機會中圓了夢想。大城市對鄉村居民所帶來的吸引力,確實是強大的文化衝擊。史丹利花了很多篇幅,描述當時江戶的街景,這是近年來我看過最具系統,最鮮活的江戶生活描述,如果佐以漫畫家山本日向子的《一日江戶人》,便能將東京江戶博物館的模型躍然紙上,令人讀來興味盎然。

比較美中不足的,是史丹利想要藉由常野的一生來描繪風起雲湧的幕末時代,但即便是在那樣的時代,常民的生活依然如常,變化或者有、變動或許在,但是大多數的人,都還是像常野那樣過著一天算一天的生活,我們很難從常野的日常生活文字當中,嗅出時代變化的氛圍。這樣的侷限,也使得史丹利在描繪黑船來襲或者稍早的「天保改革」時,必須回到歷史文書的詮釋,讓讀者必須被迫出戲,和大家想熱切知道的常野人生下半局有點脫節。

不過總歸來說,這是近幾年來我所讀過對江戶生活和江戶人描繪最細緻的作品,「年鑑學派」般的佐證資料,堆砌起史丹利堅實的論述基礎,也讓外國讀者們更有機會以親近有趣的文字,認識百餘年前的江戶和江戶人,也看見志士、幕臣之外的常民,是如何在時間的夾縫中吃飽飯、過好日,度過每一天的生活。

那個時代:

  1. 在江戶時代,親子丼會被視為「大逆不道」的料理
  2. 在江戶時代,沒有「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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