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型的裡面,和類型的外面
Photo Credit: Unsplash

類型的裡面,和類型的外面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許多年前,公事場合,有個擔任主編的朋友說,「小說就兩種,類型小說和文學小說」,俺聽了差點以為這人誤入什麼邪教還是被外星生物取代了身分,結果人家是認真的。

這說法問題當然很大。假定「類型小說」是內容符合某個「類型」標準的、「文學小說」是內容符合「文學」標準的(暫且不論這些標準的定義是啥),倘若這兩個標準彼此並不互斥,那麼就會有某些小說是兩種標準都符合的;但主編朋友的說法問題尚不在此,而在把小說一分為二,代表「不屬於類型小說的就屬於文學小說」(或反過來),但事實上,沒有類型特色也沒有文學技法的爛東西多得是啊。

關於「類型」「文學」的各種古怪看法俺還聽過不少。例如另一個主編朋友某回同俺興高采烈地聊起一部系列小說,這位主編朋友不屑一般類型小說,不過盛讚那個有科幻加奇幻和一堆文學典故的系列「很文學」,俺忍不住請教「文學」的定義,主編朋友答曰「使用文學技法的算是文學小說」,俺又多事問了,「所以您不喜歡的那些類型小說裡沒半點『文學技法』?」主編朋友約莫發現如果答了俺就會再有諸如「使用哪些文學技法才算文學?」「使用多少文學技法才算文學?」之類問題,所以乾脆不答了。

再例如有些作者認為自己寫文學小說的話可能寫不過其他文友,所以寫類型小說,但俺不明白為啥會認為寫類型小說就比較容易──況且這些作者言談間分明看不起自己寫的那種類型小說,帶著「寫不出文學小說只好寫這個」的委屈感,但俺也不明白,寫書賺不了幾個錢,這麼委屈自己幹嘛?

又例如有些作者當真認為寫類型小說就不用太在意文學技法問題,倘若俺提及用字句構之類地方應當調整,這些作者會要俺別用文學標準看他們的作品──俺的確讀過有名的外國類型小說作品展現很不錯的類型特質,可是文字句構問題很多,但這不表示類型小說就應該這麼寫(假若俺是那些作品的編輯,大約也會提出修改意見)。寫小說是用文字敘述故事,再怎麼說都該有個一定程度以上的文字技巧,文字技巧欠佳,類型元素經營得再怎麼厲害,整體而言仍然不是部好小說嘛(俺提的意見大概只是中學寫作班標準而已啊什麼文學標準啊)。

暫且不論「文學」的定義(絕對不是只有「使用文學技法」),「類型」的定義其實也是浮動、可能變化或持續擴充的。有回和香港推理作家陳浩基聊到「推理小說定義」──俺承認俺扔了個陷阱題給他──浩基說「『推理小說定義』這問題一丟出來,大概會引起網路大戰」,不過仍給了他自己的答案。浩基的回答十分中肯,即使是某個類型小說的死忠讀者或創作者,對該類型小說的定義都不完全相同;某個角度說來,「文學的定義」也是如此。那些定義是一團想像中的形象,有的人想得清楚點、有的人想得模糊點;而把自己想像中的形象講出來和別人逐項討論,有時會發現大致相同,有時會發現存在著不小的差異。

也就是說,上述種種看法對當事人而言大概都是正確答案,但對俺而言不是;而不管是那些朋友的看法還是俺的看法,都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答案──因為沒有這種東西。

卜洛克(Lawrence Block)在《小說的八百萬種寫法》(Writing the Novel from Plot to Print to Pixel: Expanded and Updated!)裡提及,要開始寫某種類型小說,最好的方式就是有計劃地閱讀大量該類型小說,從中慢慢體會出這些作者們做了什麼,以及有什麼可能不大適合做。

這套方式大抵沒錯──事實上,俺認為很多寫小說的人之所以開始寫小說,就是因為讀了自己覺得有趣的小說,然後自己也想要試試看。但「自己喜歡的小說」並不一定是類型小說,可能是各式各樣的小說;許多作家的寫作技巧啟蒙、臨摹以及後續做出種種變化,源頭都來自自己的閱讀經驗。

是故,俺認為卜洛克說的方法可以擴充解釋。

首先,大家別盡信既定類型,想創作的話,最好多讀不同類型的小說(其實就算只喜歡某個既定類型,一樣可以多讀不同類型的小說──俺認為光讀推理小說的當然是推理迷,但能從任何小說裡都讀出推理設定的更是推理迷),從不同的小說裡找出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因素,包括角色塑造、場景安排、情節設計,以及文字使用方式與敘事節奏等等(是的,包括文學技法),這些會逐漸聚合成一個跨越即定類型的新類型,專屬於這個讀者。接著,就可以從這個「專屬類型」得到的閱讀經驗裡,創作出自己想寫的故事。

寫作的背後:

  1. 寫作的謎底:臥斧、陳浩基對談
  2. 卜洛克率一眾推理名家,以推理小說與愛德華‧霍普畫作相互對話!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