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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棺材告白者」,接下逝者囑託,在告別式上道出真相

文/比爾.埃德加;譯/甘鎮隴

除了調查配偶出軌,私家偵探處理的其他工作,幾乎都是幫客戶調查一些商業相關問題,像是竊盜、詐欺和勒索。整體來說,私家偵探大多數的工作,重點都是金錢。愛情和金錢──一般人會惱火得決定打電話給私家偵探,就是為了這兩種事。

葛拉漢的案例和這兩者都有點關聯。他第一次找上我是在二○一六年初,為了調查跟財務有關的事。葛拉漢是白手起家的農夫,當時年約六十五歲,後來生了病,沒辦法繼續處理生意相關的繁瑣事宜。他懷疑,他的會計師趁他臥病在床時盜用他的錢,他注意到有些地方出現不算大的金額短缺,有些帳目對不起來,總覺得被人坑了錢。

葛拉漢找上我,是因為我在這個領域有特定技能,但我當時正忙著其他工作,沒辦法立刻接下他的請託。但是葛拉漢非我不可,也樂意等我騰出空檔。

大約半年後,我終於有時間進行詳細調查,也很快就查出是怎麼回事。確實有人從他的帳戶裡偷走款項,而且我查出是誰。我對犯案的那幾個會計師施壓,他們歸還了金錢,這個案件也就此結束。葛拉漢認為這是圓滿結局。

可惜的是,葛拉漢得到的好消息僅止於此。他的健康狀況其實比他透露的更糟,而在我結案後,他終於坦承自己患有不治之症。他之前樂意在我完成其他工作前多等我半年,是因為他原本以為自己還有充足的時間,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我原以為時間應該還夠,」我坐在他再也離不開的床鋪旁,聽他對我說:「不過我猜每個人都有這種想法。醫生說你只剩幾個月能活,你會心想,才怪咧,我好得很,我還會活上好幾年。沒想到我只剩這麼一點時間。」

我們談到關於大限的話題,像是死亡和來生。葛拉漢其實不是很怕死,而是好奇在最後一刻闔眼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完全不知道我死後會發生什麼事、會去哪裡。如果能事先知道不是很好嗎?」

「這個嘛,你找到答案之後,跟我說一聲,」我說:「從陰間給我一點信號,讓我知道你對自己的葬禮滿不滿意。」

他搖頭。「應該不會。我已經知道我會很討厭我的葬禮。」

葛拉漢告訴我,他對參加過的葬禮大多沒什麼好感,只覺得意外又失望,因為他原本期望告別式能真正映現他逝去的親友,能體現他們的獨特與受人喜愛之處,展現美好和醜惡的一面。但他每次都只看到某種摻了水的無菌版本,牧師把逝者描述成某種聖賢,就算對當事人一無所知。他甚至有幾個朋友在生前錄下了自己的悼詞影片,但出於某些理由而被視為不妥,因此在告別式上由記錄生平的幻燈片取代。

葛拉漢說他想寫自己的悼詞。他要寫下自己真正在乎之事,希望自己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能真正反映他生活的方式。

「那你何不就這麼做?」我說:「拍支影片,叫他們在告別式上播放。」

「我知道他們絕對不會照做。一定會有人認為這支影片會刺激到我的親友,他們也不想得罪還活著的人。拍影片是浪費時間。」

「我能幫你處理,」我開玩笑地說:「我能擅闖你的葬禮,說出你想要的悼詞。」

我們把這件事當成笑話,握手道別。我後來也沒再多想。

但幾星期後,我接到葛拉漢的電話。

「我一直在想,」他在電話另一頭說:「我想答應你的提議。」

「什麼提議?」

「我要你擅闖我的葬禮,介入告別式,朗讀我寫給你的訊息。」

「你是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而且我會給你一萬元作為報酬。」

我靠,我心想。「這是大數目。」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其實,我想在自己的葬禮上揭露一些事。我的摯友約翰堅持要發表悼詞。」

「所以?這有什麼問題?」

「他一直想要搞我老婆。」

背叛者

事實上,差不多就在葛拉漢開始生病時,他的老夥計約翰就一直暗中試著鑽進葛拉漢太太的裙下,就算她超討厭這傢伙!她完全不想跟約翰攪和,多年來也不贊同丈夫跟他的友誼。但這幾個月,約翰一直上門騷擾她,試圖吻她,甚至打她的屁股,還直接說明意圖。起初她因為不想影響葛拉漢的情緒而選擇隱忍,但後來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她說出真相後,葛拉漢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是典型的鄉下人,年輕時是個標準的硬漢,為了生存拚盡全力──就像有一種男人(尤其是出身於這種時空背景)習慣用拳頭解決問題,不擅長脣槍舌戰。葛拉漢一輩子努力工作,活得堂堂正正,但現在病得奄奄一息,沒辦法自行處理這種背叛。

就算他跟約翰對峙,也知道這個老友一定會把他的話當耳邊風,畢竟這種人連重病老友的妻子都敢騷擾,又怎麼可能懂得知恥。

也因此,葛拉漢希望我能參加他的葬禮。約翰自願發表悼詞,葛拉漢希望我向他們認識的每個人說出真相,他自己已經沒有心力這麼做。

「我覺得虛弱疲憊,」他坦承:「我很討厭這麼無力的感覺,也因為自己無法改變這點感到羞愧。」

他對可預見的未來感到很糟,我也是。臨終之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原本信賴的人性騷擾自己的妻子,卻無力介入。葛拉漢顯然深愛妻子──看到這種硬漢不怕露出溫柔的一面,還挺酷的──但這也表示他老友的所作所為真的傷害了他。

我當時心想,如果我朋友也這樣對待我,我一定會心如刀割。想像一下,你的家人需要你保護,但你虛弱得動彈不得,沒辦法行動。這種兩難局面令人震驚。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從不允許任何朋友跟我密切往來。

總之,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決定接下這份工作。葛拉漢的狀況令我動容。我因為經歷過某些事件,而對任何感到無助、任憑背叛者宰割之人深感同情。

「我答應,」我告訴葛拉漢:「管那傢伙去死。我會參加你的告別式,把話跟他說清楚。」

「你覺得這麼做會不會太過分?」

「這由你決定。」我說:「你的葬禮,你做主。」

替亡者說出心裡話

我打扮好後來到教堂,還剩最後一個麻煩決定:我該坐哪裡?一般來說,教堂左手邊的長椅是留給親屬,右手邊是留給朋友。我不是逝者的親屬,但也不算是朋友。這裡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我試著保持低調,被問話時讚美葛拉漢幾句,盡量避免引來注意。但我走進教堂時,人們前來迎接,向我表示哀悼。

「請節哀。」他們也可能會問:「你是怎麼認識葛拉漢的?」

我只能模糊帶過。「我們曾經共事過。」

這是事實。是他僱用了我,我來這裡是為了履行職責。

到頭來,我選擇坐在親屬這一邊,為了等會兒方便發言而盡量靠近前排。

約翰起身走向講臺,我一下就認出他。這個偽君子開始演講,描述亡友的生平,還不忘自我美化。葛拉漢要我在他的摯友發言兩分鐘後打斷,我就是在這時候站起來,自我介紹。

「打擾一下,我得請你坐下、閉嘴,不然就滾出去。棺材裡的人有幾句話要說。我叫比爾.埃德加,是以逝者的名義來此,他有話要告訴你們每個人。」

教堂裡寂靜無聲,甚至能聽見手中信紙沙沙作響,沿牆角反彈的回音。我打開摺起的紙張,大聲朗讀葛拉漢最後的訊息。

「約翰,我是葛拉漢.安德森。我僱了比爾來打斷你的演講,讓你知道我有好幾次看到你試著搞我老婆,而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每一次都拒絕了你。但這並不能改變某個事實,也就是朋友妻不可戲,尤其如果這個朋友已經奄奄一息。我為你的行為和意圖而對你恨之入骨。我的遺願是你給我滾出我的葬禮。我的葬禮不歡迎你,你也休想以我的名義發言。」

我抬起頭,約翰丟下了演講稿──我在安靜的現場聽見紙張落地。他抓著講臺邊,臉色變得很古怪,看起來比我躺在棺材裡的客戶還蒼白。這一幕真是精采。

很顯然,這個神展開令他呼吸困難,我看了也覺得痛快。這傢伙一臉欠揍樣,想像一下沒戴帽子的澳洲議員鮑勃.凱特(Bob Katter),白頭髮、紅脖子,散發一種「老子是小鎮之王」的囂張氣焰。

我在朗讀完畢前,這傢伙已經膽小又羞愧地離開現場。一名女子起身跟著離去,我猜是他的妻子。她看起來火冒三丈。

現場幾個人試圖抗議、叫我坐下,但我平靜地告訴他們,棺材裡的人還有些話要說。

「你們要麼留下來乖乖聽我要說什麼,不然也可以滾出去。」我禮貌地說,然後繼續朗讀葛拉漢的信件。

「此外,如果我的弟弟、他的太太和女兒也在現場,也請你們滾蛋。我有三十年沒見到你們,你們現在卻跑來表示哀悼?你們在我活著的時候從沒尊敬過我,那現在為什麼會尊敬?我還活著時,需要你們幫我一把的時候,你們在哪?

「這場葬禮僅限我深愛的人參加,我會非常想念你們,還有我到死都深愛的妻子,我在死後也依然愛妳。」

說完,我摺起信紙,塞回信封,來到靈柩前,輕輕把信封放在棺木上。

我沿走道離去,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迴響,來到雙扇門前,教堂裡依然寂靜無聲。

※ 本文摘自《棺材告白者》,原篇名為〈你的葬禮,你做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