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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爆(阿仍仍);採訪撰文李郁淳

雖然年紀小,但我不怕生,自認為很能交朋友,不管是原是漢、是台東是高雄,都算游刃有餘。但大約在五、六年級時,我去同學家玩,第一次感受到原漢的界線。

我在學校有很多好友,和所有小孩一樣,會約好朋友下課到家裡玩。有一次,一個好友約我放學去她家,我人都到門口了,她媽媽卻直接把門關起來,告訴我她女兒不在家,可是我明明就看到我朋友在門後面。
第一次遭遇這種事,傻傻的我沒有想太多,只覺得她媽媽不希望我跟她女兒相處。隔天碰到同學,她說:「我媽媽說你是番仔,說我們不能在一起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以後我們約公園玩好了。」

這種現象在放學時很明顯,會有很多家長跟小孩說,要跟「我們」保持距離。誰是「我們」?放眼望去,就只有我跟我妹兩個長得不一樣。

我記得學校有次廣播,要全校所有「原住民同學」到教務處,我跟妹妹一到現場,發現竟然有六個!我從沒想過,會在學校遇到其他原住民,仔細一看才發現,因為他們膚色較白可以偽裝,只有我跟我妹兩個特別黝黑,藏不住。

也許那個時代的原住民小孩,小小年紀就希望可以低調融入人群,不要被看到不一樣,不要因為自己不一樣而硬被挑出來。

這是源自我媽媽那一代人,常不自覺會有悲情的想法,覺得人家笑我們,是因為我們是原住民、我們窮,身為原住民小孩就一定會被欺負,原住民彷彿是種原罪,這是一種很八點檔的情懷。所以她一直很努力以身作則,拚了命做各種工作把家養起來。為的就是不要像她一些同學一樣,來到都市工作,最後很可能墮入風塵,做一些「不好明說」、到老年時可能會很慘的工作。

她在印刷廠工作時和同事發生爭執,被同事搶班表,被老闆指使,她也會忍不住罵同事:「你是不是因為我是原住民,才這樣?」那一代人的原住民認同感,建立在薄弱基礎上。那是因為,他們大多在努力改善家計、提昇經濟水平,跟現在的我們一直討論「族群認同」,是很不一樣的。他們想談原民認同,前提是得先生存下去。

小我兩歲的妹妹對此應該也有很多心得,她從小個性乖巧,長大後這成為面對霸凌的致命傷,她不善反擊,傾向自己隱忍,常常回家以後偷哭。我經常會挺身為她反擊回去,她也有好友是宮廟的女兒,會為她出氣。

我受到的霸凌也沒少過,但奇怪的是,我從小對這些事就格外不上心。我皮膚黑,有男生笑我是「黑面三媽」(媽祖),我回家問媽媽那是什麼意思,她說那是漢人的神明。隔天有男生再來笑我,我就命令他們跪下來拜我,看到神明還不恭敬行禮嗎?他們聽到全部傻眼,沒料到我會來這一招,無話可說。

撇開這些不談,還是有其他對我們友善的同學或家長。我上國中以後,很多好朋友的媽媽對我完全沒有差別心,也常叫我去他們家玩。我的人緣很好,這些小例子只是反映了那個時代普遍的社會氛圍,以及原住民的處境。

現在網路資訊爆炸,年輕人看似懂很多,相對來說也很容易被煽動或拉走。我都會跟他們說,身為原住民的好處是,再怎麼樣你都有個根可以回去,你的國族或身分認同,其實是很明確、穩固的。

這是我幼年時處理歧視的方式,因為本身就不覺得原住民「特別怎麼樣」,所以遇到那些歧視的語言,要嘛我就反擊回去,或者完全不留在心上。回想起來,奇妙的是這些東西並沒有在我人生中構成創傷或負面影響,爸媽也對我的淡定感到訝異。他們以前總拉著我用族語跟我說:「你不要這樣,白浪會笑你。」我會傻傻地想說:「咦,我這樣子,是有什麼好笑的嗎?」

說到底,這不一定跟族群有關係,而是要回歸到本質。

今天就算不是因為原住民身分,你也可能因為貧窮、因為身為女性、因為性取向不同等任何其他原因,而成為社會裡的弱勢。甚至連在原住民的族與族之間,也有彼此看不起的問題。這不是你,而是別人的問題。所以我向來不太理會這些事情,因為人的生命有限,我不想花太多時間去改變別人,而是把焦點放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 本文摘自《Ari帶著問號往前走》,原篇名為〈見到黑面三媽還不跪拜〉,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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