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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查爾斯.佛斯特;譯/蔡孟儒

描寫水獺比描寫其他動物更像是在做會計。牠們做的是新陳代謝的生意,而且利潤非常低。水獺一生超過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睡覺,一天睡超過十八個小時,剩下的六小時則拿來瘋狂殺戮。

跟體型相近的動物比起來,水獺的靜止代謝率大約高出百分之四十。游泳的時候代謝率就會大幅提升,尤其是冷天在冰水裡游泳的時候。水獺游泳時,代謝速率大概是狗的四.五倍。這樣比喻不完全正確,不過可以想像你家的狗運動時的心跳率,乘以五倍就是水獺的代謝率。牠們的胸腔不會真的大力跳動,而是像裡頭關了一隻拚命鼓翅的蜂鳥。要維持這種高速運轉的引擎,就得準備多到不可思議的燃料,水獺每天大概會消耗體重百分之二十的能量。

我體重約九十五公斤。如果用食物重量來計算,我每天都要吃八十八個大麥克漢堡(三層漢堡全部的漢堡排、起司、萵苣葉、醃黃瓜、洋蔥和奇怪的粉紅醬都要吃掉),才等於水獺的進食量。三千八百包的洋芋片、兩百二十九罐烤豆罐頭,或者七百九十二份羊排或魚排也行。

清醒的六小時要吃下八十八個大麥克,平均一小時要吞掉約十五個漢堡,也就是每四分鐘就要啃掉一個。難怪水獺總是一副忙到沒時間沉思的樣子。

水獺只有身形稱得上柔軟靈活。很多詩作歌頌牠們難以捉摸,但難以捉摸的其實是水,不是水獺。水獺脾氣很差。我們為了某個可以堵住形而上哲學家嘴巴的理由,希望生命能發展出與環境氣息相近的性格。但是真實的水獺跟水一點也不像。我們老提到流動和水面,但關於水獺,我們應該說的是發怒焦躁、猛咬和亂抓亂扒。水獺是侵略動物,不是溫和的老百姓。牠們將迷人的小鼻湊進水裡,就像外科醫師帶著手套將手指伸進切口一樣精準。那隻鼻子宛如楔子,把河川劈成兩半,先讓魚類偏離水流再一口咬碎牠們。水獺幾乎不屬於水的一部分,牠們在水裡只待了約短短七百萬年,沒辦法成為我們期望的、那種基本上只存在神話裡的水生動物。

牠們是在水中悠遊自如的陸地動物,涉水技巧高超,但還不夠安全。牠們比較接近鼬(stoat),而不是海豹。演化作用才剛開始替這群原始白鼬補強弱點,削平牠們的頭蓋骨,把眼睛和鼻孔移到更適合的位置,並且替牠們加上更厚重的毛皮、長得像船尾發動機的尾巴,還有隨手附上的腳蹼。適度改造之後,水獺就被丟進冰冷的深水自生自滅,完全不顧熱力學的計算結果有多嚇人。

為了攝取所需熱量,水獺不得不四處奔波覓食。如果是溫暖豐饒的低地河川,水獺只要在九.六公里的河域覓食就能餵飽自己。要是住在貧乏的蘇格蘭,水獺就得移動四十八公里。這麼驚人的移動距離也是牠們如此凶猛的原因。只要有一條魚被入侵的傢伙搶走,會計的帳面數字就會立刻變得很可怕,可怕到水獺完全沒心情鬧著玩。

超過一半的水獺驗屍報告都顯示,牠們死前不久才剛經歷打鬥,而且傷口通常不堪入目:水獺在水中打架時,腹部和生殖器官是首要攻擊重點。開腸破肚、腸器外露、睪丸被扯下來、陰莖被拉斷等,都是家常便飯。這還不是最悽慘的死狀,最慘的那些我們都已經看不到了:牠們會快速奪走對方性命,將遺體丟在河堤旁的灌木叢被老鼠啃食,或者沉入河底被魚群吃乾抹淨。我們看到的水獺都是命夠大,才能活到在路上被卡車撞死。

驚人的代謝率,也反映在排便上

山谷最頂端,離我們茶桌三分鐘,就在小河從荒地開始冒出頭的地方,那裡出現了恩典:一堆水獺糞便。
水獺會用糞便標記地盤,或表示「我才剛抓過這個池塘的魚,不必浪費時間了」。糞便可能不是牠們標記地盤的唯一方式(尿液應該也是重點,還有一種在學界引發激烈辯論的果凍狀排泄物,看起來像濃稠橘子醬,推測是為了幫助銳利的魚骨通過脆弱的腸道),但是糞便絕對是最顯眼的。通常我們也只能靠糞便判斷附近是否有水獺,不過糞便研究已經扭曲了我們對水獺生物學的理解。有人說得很中肯:我們變成研究糞便,而不是研究水獺。

糞便是一堂歡樂的專門研究。那些教授拿著寫字板在河堤快樂地漫步,一邊畫圖表、推斷結論、享受起司和小黃瓜三明治。這根本是徒勞無功。大便裡找不到我們想建構的複雜科學理論,沒人可以靠我的大便完整重建我的生活。但話說回來,糞便還是有點用處的。

知道水獺的神速代謝率之後,你會認為水獺的腸道應該也很驚人,事實上的確是如此。動物學家漢斯.可魯克(Hans Kruuk)跑去昔德蘭(Shetland)認真監控水獺的排便行為,冬天的水獺比夏天更常排便,大約一小時就排便三次。而且這只是在河堤畫地盤的排便,不包括真正需要排泄的糞便。漢斯肯定漏看了幾次畫地盤的排便,還有更多次真正的排便,因為有時候水獺會直接排在水裡。假設水獺一天行動六小時,一小時排便三次,這樣一天就排便十八次了。這種畫地盤的頻率也太頻繁,腸道活動也太繁忙了。假設小孩一天排便一.五次,他們總共要花十二天才能標記水獺一天就畫完的地盤。

我把孩子們找來,教他們用大便畫地盤的概念,然後送他們上山谷。我叮嚀他們:「小心別跌進去,要回來吃晚餐。」

可想而知,計畫失敗了。你沒辦法命令人類孩童當場就排便。如果為了寫這本書就餵他們吃含瀉藥的米菓,那就太殘忍了,說不定還違法。所以我改變策略:「想大便的時候就去小河旁邊,挑一個地點大。你們要用大便表示這段河岸是你們的地盤。」

孩子們跑了出去。他們憑本能模仿歐洲水獺的排便畫地盤行為,挑中水獺絕對會選的、顯眼又具有戰略位置的石頭。如果附近沒有石頭,他們甚至會像水獺一樣,自己蓋一座城堡,用青草砂石標示大便的位置,看起來就像是放在天鵝絨戒盒中展示的訂婚戒指。

下一步是檢查每一堆糞便有多獨特,可以一眼就看出是誰的排泄物。這份調查令人作嘔,旁人一定覺得我們是大變態。我們爬上河岸,到處嗅聞。

調查結果令人十分意外。我的孩子們吃的東西差不多,但是糞便卻截然不同。我不便公開大便的主人是誰,所以我們以代號稱之。甲是個異類,他代謝膽鹽的方式肯定非常怪異。乙的大便比較像胎盤和香膏。其他不多贅述。我們五個人閉著眼(我太太不想參與,她待在屋裡樂天地翻閱光滑的雜誌內頁,閱讀有關優雅生活的特輯),靠味道也能猜對八成。

新鮮的糞便只是初學者階段。經過太陽烘烤之後,我們的正確率開始下降。低溫也是扼殺氣味的元兇,這是我們在獾的嗅覺世界學到的。一星期過後,不管這期間經歷哪些變化,所有糞便都會回歸平凡,如果我們想再挖出更多研究資料,就只能再製造新的材料了。水獺也一樣。這些地盤標記物每天受日曬雨淋,水獺只好時時勤奮排泄,通常是排泄完立刻進食,或進食完又立刻排泄。

我們可以(在一小段時間內)靠糞便得知誰曾經去過河邊,又決定在哪裡標記地盤。丙個子小,個性比較猶豫,因此占的地盤也很迷你。丁選了一個小池塘,沿著邊緣蓋了一座糞便神殿,每一堆糞便都藏在彎成拱形的蕨類或蘆葦下方。甲和乙是比較積極的殖民家,想把領土擴大到上面的荒地,同時併吞別人的領地。他們會消滅對方的標記,把糞便踢進河裡,換成自己的糞便,或是直接在別人的糞便上製造一份新的蓋過去。

如果我們分別餵孩子們吃差異更大的食物,就能靠味道重建過去八小時的餐點料理。但是最後得出的資訊量其實很少,我們無法從糞便看出每個小孩的生活,更別說人類孩童的生活概貌。一堆人發表的水獺生物學研究,實際上只是一坨屎。

※ 本文摘自《變身野獸》,原篇名為〈遊走水岸的水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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