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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長庚很嚴耶,你不知道嗎?我們都說學校是『長庚女子監獄』,大家都要住宿,一個晚上要點兩次名;因為管理嚴格,所以常常就覺得很無聊。啊Brandy和我同寢室嘛,那時我們加入熱舞社,剛接觸黑人文化,她們覺得我外型符合,就叫我試那種造型,我覺得沒差啊,弄壞就弄壞,反正我頭髮長很快。」

就讀長庚護專的時候,張靜雯的一頭長直黑髮如此這般變成了誇張的爆炸頭,而這個她似乎隨隨便便就答應的嘗試,不但有段時間成為她的標誌造型,更成為許多人認識她的起點──2003年,她頂著爆炸頭與室友Brandy搭檔出道、發行唱片,拿下第十五屆金曲獎的「最佳重唱組合獎」。

她是「阿爆」。

因為創作,音樂才成為職業

阿爆是排灣族原住民,小時候住在高雄市區,幼稚園時開計程車的父親載她下課,她在車上與父親一起聽歌,看到窗外有什麼都要講一下,甚至會和愛聊天的客人聊上一段,父親戲稱她是「人體電台」。「那時車上一定有母語歌,部落裡會有人自己灌錄音帶嘛,」阿爆回憶,「爸爸會聽警廣,媽媽喜歡ABBA,還有很多西洋歌曲的盜版錄音帶,很便宜那種你知道吧?我覺得計程車司機就是會知道可以買便宜東西的地方,很有辦法。」

父母親聽什麼就跟著聽什麼,阿爆從小就單純地喜歡唱歌;加上母親曾經擔任過婚禮歌手,錄製過黑膠和卡帶,在公廳卡拉OK工作時還會找阿爆上台唱和音,所以阿爆對「靠唱歌賺錢」這事並不會不熟悉。「對滿屋子客人唱歌是很好的正向循環,因為你唱得好,客人就會鼓掌,但我沒想過要成為創作歌手;」阿爆說,「我小時候想學音樂,那時很羨慕學鋼琴的人啊,後來真的去上了第一堂課,就在我家對面,但是第二、第三堂就沒辦法去了。那時家境不好,媽媽沒講說家裡沒錢,但我心裡明白,就斷了學音樂這條路。」

也因如此,當阿爆進入音樂產業,發現在整個產製流程中,她可以藉由其他專業協助創作自己的歌時,對音樂事業才產生了不同看法,「可以創作會變成一種動力,你會覺得自己不只是唱歌而已,和媽媽那種唱一場有一場收入的情況不同;因為可以創作,所以我才覺得音樂可以當成一個職業。」

當新人時比較討厭宣傳

由於長庚護專創辦人王永慶特意補助,原住民學生就讀護專不但學雜費全免,還有零用錢,成了許多原住民家長心目中讓孩子升學的第一志願,「所以去唸護專時並不覺得原住民身分會是弱勢,王永慶還會每年來和我們見面;當然,入學之後原住民同學還是會被打散編到不同班級啦,同學大多數還是漢人。」關於「唸護專」這選擇,阿爆講得彷彿理所當然,「家裡長輩就有護士,我知道這工作不容易,但一直會有職缺,收入也算穩定。我專二、專三時就拿到歌手合約了,但媽要求我一定要先拿到護士執照才能去做音樂。」

為了未來有穩定收入去唸護專,結果接觸了更多元的原住民文化,還成為歌手;拿到金曲獎,結果唱片公司結束了;回來一面當護士一面準備學士後中西醫的考試,結果接到原住民電視台的主持邀約──阿爆朝安穩生活邁開的步伐似乎總會將她帶往與原住民文化和音樂有關的方向,而無論哪種工作,阿爆幾乎都會在其中找到學習的意義與額外的收獲。

「例如唸長庚時得實習,所以寒暑假會去醫院上班,月薪兩萬多不無小補,也因此我會提早看到有人離去,強迫自己去和不同的人溝通,老人啦、講台語的人啦,喔對那是我台語進步最快的時期,見到的人很多;」阿爆說,「因為待過大醫院了,知道制度環境和護理待遇等等狀況,還有輪大、小夜,所以後來離開唱片公司之後,選的就是小醫院。我做過的工作都算可以接受啦,只是我不想把時間都花在工作上。」

要從做過的各種工作中挑出最不喜歡的,阿爆選的反倒不是辛苦的醫護事務,「當歌手、還是新人的時候,比較討厭宣傳;」阿爆笑著說,「現在回想起來,當然知道大家都有各自的考量、各自的辛苦,但是當時真的會覺得每個節目都在問一些重覆的問題,膚色啦、口音啦,他們真的覺得好笑嗎?不會煩嗎?」

最簡單的旋律最難

2022年,阿爆出版了《Ari 帶著問號往前走》,「那時出版社找我出書時,我還大笑說是出什麼寫真書嗎?後來知道是聯經,又覺得一下子嚴肅起來,大學老師派的作業裡常常有聯經的書啊!而且我覺得自己沒有飽滿到有什麼可以分享給大家,工作上會去做採集或田調,那些素人們都比我有故事啊!」阿爆說,「不過聯經等了我兩年,幫我記錄的郁淳也很好,我覺得我們的磁場很接近,我們會反覆修正很多次,她整理出來的文字真的很接近我講話的樣子,看的時候都會覺得好像有聲書啊,哈哈!我本來就是藉由聲帶表達的人啊!」

自己接觸出版之後,讀別人的書感覺也不同了,「像自己做了專輯之後、再去聽別人的專輯一樣,會開始覺得某些東西放在裡頭其實缺一不可;」阿爆講起幾本她印象深刻的書,「像鄭宜農的《孤獨培養皿》啊,她很強調孤獨,但我不明白,因為她獨生女,但我生長在大家族──什麼叫『孤獨培養皿』啊?哈哈哈。她送我書時我們還沒有很熟,而且我很怕生硬的文字,不過她的文字用得簡單,但有屬於雙魚座的浪漫空間,就很鄭宜農。而且和她越來越熟之後再讀,會有不一樣的獲得。啊,還有洪愛珠老師的文字,平鋪直敘,又很深,這就和唱歌一樣,最簡單的旋律最難。」

製作跨部族的原民音樂、辦演唱會時結合NFT,也跨界參與了「第二宇宙」的NFT計劃,把「Ari」這個排灣族語放進計劃的詞彙定義當中。「我覺得母語或傳統工藝很重要,應該要保存下來,」阿爆解釋,「但年輕人如果無法依靠這些過活,它們就會消失。我真的認為屬於少數、弱勢的種種資產,數位世界是個適合保存的地方。」

「在我的想像裡,人就是帶著問號向前走的生物啦。」族名Aljenljeng Tjaluvie的阿爆,參與NFT計劃和出書時,都選了「Ari」這個代表「行走」的排灣族語,完全體現她放鬆心情面對眼前的關卡、不排斥任何嘗試機會的人生態度──沒有人能什麼都事先就懂,但每個人都得持續向前走,所以該要先好好感受,再積極地隨波逐流。

而深刻地感受了,就會被人生的洋流推往該走的方向。

關於原民的想像:

  1. 五、六年級時,我去同學家玩,第一次感受到原漢界線
  2. 屁股蛋好笑,因為原住民族無權決定什麼是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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