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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離開大宅,此刻獨自身處洛陽城中,心中忽然動念:「這個城市是活的!」

文/鄭丰

沈綾獨自站在洛陽街頭,勉強壓抑心中的焦慮恐懼,抬頭環望洛陽城中的車水馬龍,熙來攘往,放眼盡是富裕繁華,擁擠忙碌,只看得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他看得久了,一時忘卻了自身的孤苦悲傷,好奇地張望起街上的馬車行人,觀望人們的衣飾穿著,聆聽人們的笑語交談,心頭感到一陣奇異的悸動。長到八歲,他從未出過沈家大宅,甚至很少離開奴婢出入的後院,這時身處天下最繁華的洛陽城中,不免大感新奇,深受觸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耳中聽著身周人群的叫賣聲、笑語聲、呼喝聲,心中忽然動念:「這個城市是活的!好似……好似一匹初生的馬兒,充滿活力,忍不住要盡情奔馳跳躍一番。」

他抬起頭,望見北方一座寶塔沖天而起,心中一動,猜想那定然就是主母和姊妹要去造訪的永寧寺寶塔了。他曾從沈家屋頂上遠遠見過這座寶塔,心想:「如果洛陽城是匹幼馬,那麼這座寶塔便是馬的心臟了。」

他聽到一陣陣動人心弦的聲響從寶塔中傳出,留神凝聽,才聽出是塔上撞鐘之聲,加上塔上眾多鈴鐺金鐸迎風搖曳,清脆的叮鈴鈴之聲隨風傳遍全城。沈綾閉上眼睛,感到鐘聲和鈴聲輕柔地穿過自己的身子,令他全身輕飄飄、暖洋洋的,說不出地舒心暢快。

沈綾忍不住舉步往寶塔的方向走去。走出一陣,迎面矗立著一道百尺高的赭紅色城牆,十分壯觀。他立定而望,問經過的路人道:「這位大叔,請問那是甚麼?」

路人側眼望向他,見他是個孩童,大多毫不理會,逕自離去,一個路人嗤笑道:「哪兒來的鄉野童子,連皇城都不知道!」

沈綾聽了,才知道那便是皇城,心想:「不知我能進去皇城裡麼?」

但他不想自討沒趣,不敢再向路人詢問,於是便沿著城牆走去。不多時,城牆上出現了一道高兩層的門樓,門上寫著「宣陽門」三個大字,門下共有三個通道,每個道口的左右各立了一名士兵,手持長矛,形貌森嚴;但那些士兵只持矛立在當地,並不攔阻途人進出。沈綾觀望了一陣,看出三個通道中間那個是封閉的,左首的專供馬車和馬乘出入,右首的則供行人出入。

於是沈綾跟著人群,從右首的通道進了宣陽門。但見面前出現一道極為寬廣的石板道路,正是位於洛陽城正中的御道,名為「銅駝街」。他遠遠見到永寧寺的高塔便在前方偏左處,於是順著御道往北行去。

這御道總有三十來丈寬,走在一側,幾乎看不到另一側的邊緣;御道當中是給馬車和馬行走的道路,兩旁則供行人步行。

皇城極大,沈綾雖能遠遠見到永寧寺塔,但直走了大半個時辰,離寺塔卻並未接近多少。當日天氣炎熱,沈綾感到十分口渴,於是左右張望,見到御道之西有個小里,里中有條熱鬧的街道,街上滿是酒館食舖。他信步來到一間賣酪漿的小舖外,眼巴巴望著櫃檯上呈放的一大碗冰鎮酪漿,不禁饞涎欲滴。

酪漿舖中有個十多歲的少年伙計,見沈綾小小年紀,衣著卻是上好的絲綢所製,於是上前招呼,笑著問道:「這位小郎君,你想喝甚麼?牛酪還是羊酪?冰的還是熱的?甜的還是鹹的?」

沈綾口渴得緊,立即道:「我要冰的,甜的。」側頭見到一旁的木板上寫著「酪漿一碗三錢」。大魏孝文皇帝自遷都洛陽後,便發行了五銖錢,通行於大魏境內,而以洛陽城中流通最廣。沈綾猛然想起自己身上沒錢,又趕緊搖頭道:「不要了,我沒錢。」他雖出身洛陽首富之家,但父親忙於生意,無暇照管他,主母羅氏則對他百般嫌惡,全不理會,他又從未出過門,自然無人想到要給他銀錢花用。

伙計微微一愣,心想:「這個小郎君看來不過七、八歲年紀,但瞧他衣著,定是富貴人家的子弟。他身上沒錢,他阿爺阿娘肯定有。」於是笑道:「不要緊,讓你阿爺阿娘遲些來幫你付清便是。」

沈綾再次搖頭,說道:「我沒有阿娘。我阿爺很忙,他不會來幫我付錢的。」

伙計又是一愣,瞇起眼睛望向沈綾,問道:「小郎君,你和家人失散了,迷了路,是麼?你住在哪兒?我讓人去你家報個信,讓你家人來接你回去,好麼?」

沈綾當然不能讓人去家中通報自己走失,連忙道:「不、不,我沒有迷路,只是喜歡獨自在街上逛逛。我自己識得回家,不用人來接我。」

那伙計年紀雖輕,卻十分好心,便不再說,對他眨眨眼,說道:「不是迷路就好。小郎君,天這麼熱,你定然口渴得緊,不如我請你喝一杯冰鎮甜羊酪吧。」說著舀了一碗冰涼的甜羊酪,遞去給他。

沈綾遲疑不接,說道:「我沒錢。」

伙計低聲道:「不用錢!算我阿寬請你的。」

沈綾大為感激,趕緊伸手接過那碗甜羊酪,說道:「阿寬兄,多謝你。」站在舖外,慢慢喝了,感到入口冰涼甜沁。他在驚慌口渴之下,這碗酪漿不但解了渴,也讓他安下心來。

阿寬望著他微笑,說道:「小郎君,下回你上街閒逛時,若是渴了,身上又沒錢,可以再來我這兒,阿寬再請你喝酪漿!」

沈綾搖頭道:「那怎麼可以?下回我一定會付錢。」

阿寬擺手道:「出門在外,總有不方便的時候。對了,你下回出門口渴了,也可以去義井里取水來喝。那兒的井水很甜,而且是不要錢的。」

沈綾問道:「甚麼是義井里?」

阿寬指向永寧寺的高塔,說道:「你見到那高塔麼?那就是永寧寺塔了。隔著御道,永寧寺的對面,國子學之後,便是景樂寺了。景樂寺之西是司徒府,東邊是大將軍宅,大將軍宅北邊就連接著義井里。義井里北門外有幾棵桑樹,枝葉繁茂;樹下有一口甘井,專供行人飲水,還可以在樹下庇蔭歇息呢。你若經過那兒,不妨去取那兒的井水來喝,我喝過幾回,水很清甜的。」

沈綾在家中素來無人照顧關心,這回孤身流落在洛陽街頭,竟然遇到一個熱心的賣酪伙計,不但請他喝冰鎮甜酪漿,還指點他去義井里取水解渴,心中大為感動,暗想:「總有一日,我要報答他的好心。」

他喝完了酪漿,將碗還給阿寬,擦擦嘴,說道:「阿寬兄,你真好。多謝你了。」

阿寬對他擺擺手,笑道:「別放在心上。下回再來!」

沈綾離開酪漿舖,走不多時,便又感到口渴了。他想起阿寬所說義井里有水可喝,眼見天色尚明,知道阿爺、主母和兄姊妹都不會那麼早回家,即使回家了,也不會有人留心自己是否已到家,於是沿著御道上繼續往北,往那永寧高塔走去,心想:「我不如去找找那義井里,途中若能就近觀望出名的永寧寺塔,那也不錯。」

沈綾在御道上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見永寧寺塔越來越近,心中甚喜,加快了腳步。只見御道左右盡是高大華美的宮殿,他當時自然不知,左首的宮殿是太社、九級府、將作曹、太尉府,右首則是太廟、宗正寺、國子學和司徒府,皆為天子朝廷重地。

來到太尉府時,他見到永寧寺便在左首,於是離開御道,轉往西行,從太尉府和將作曹之間穿過,終於來到了永寧寺外。

他這時離寺門約有十餘丈外,眼見三個衣著華麗的女子從寺門走出,有說有笑,正是主母羅氏和沈雁沈雒姊妹。沈綾遠遠見到她們的身影,心頭一驚,連忙縮到街角之後,暗自估量:「她們多半已參拜完畢,準備回家了吧?」他自然不知,羅氏和兩個女兒剛剛參拜完了永寧寺,正重新上馬和馬車,準備去御道之東的景樂寺看戲法表演。

沈綾不能被她們見到,等著她們去遠了,才往永寧寺的大門走去。只見寺門之外種了無數青槐,許多京城中人在槐樹下歇息庇蔭;綠水環繞,四下飛塵止息,清風送涼,好個清淨之地。

沈綾抬頭望去,寺院牆身雪白,牆頭短椽上覆有金色瓦片;他所在之處是永寧寺的南門,門樓共有三重,門旁有三條離地二十丈的懸空閣道;門上繪有五彩雲氣和仙靈圖案,刻以青色圖紋;門首橫木上掛著一排內鑲玉石的金環,有如一貫燦爛耀目的銅錢;拱門之旁立著四個泥塑力士和四頭石獅子,各以金銀珠玉等裝飾,形貌莊嚴,光明燦然。

此時遊人甚多,知客僧也沒留心沈綾,雖有一、兩個知客僧見到了他,卻只道他是哪個富戶家中的郎君,跟隨父母來此禮佛,也未加奇怪。

沈綾逕自跨入寺中,信步來到永寧寶塔之下,仰頭觀望向那九層寶塔,感受著寶塔傳來的陣陣悸動,心中感受愈發深重:「這寶塔確實是洛陽城的心臟,整個城市的脈動,都從這寶塔中散發出來。」

他跨入大殿,迎面便是那尊丈八高的永寧金佛,聳然矗立。他抬頭見佛面莊嚴慈悲,心生敬仰,便在佛前的蒲團上跪倒禮拜。

一個知客僧在旁笑道:「這位小郎君,我們永寧寺的釋迦牟尼佛可是出名的靈驗。你想向佛祖祈求甚麼,佛祖一定會滿足你的心願。」

沈綾微微一呆,一時想不出自己該向佛祖祈求甚麼。他只知自己出生在洛陽城中富裕至極的沈家,但因是庶子,又無生母,因此飽受冷落輕視,處境似乎較街邊的小童還要不如。即使他年紀尚幼,也知道自身境況難以改變,就算佛祖菩薩顯靈,也不可能將自己從庶子變成嫡子,而他也絕不想成為沈夫人羅氏之子,於是他只能胡亂祈求一番:「希望阿爺健康平安,小妹順心如意。希望今日那個請我喝羊酪的伙計阿寬發大財、過上好日子。」

知客僧見他衣著華麗,料想他會捐贈些香油錢,但沈綾身上連一枚錢子也沒有,禮完佛便起身離去了。知客僧微微一怔,但看他年紀幼小,心想他的父母長輩多半已捐了香油錢,便也沒有追究,微笑著目送他離去。

沈綾感受到知客僧的目光,不想引人注意 ,於是繼續在永寧寺逛了一圈,經過了許多殿堂,都只在外望望,並未進去禮拜。之後他便離開了永寧寺,依照阿寬的指示,來到景樂寺北方的義井里。見到該里之中果然有數棵巨大桑樹,枝葉茂密,樹下便是阿寬提到的那口義井了。

沈綾來到井旁,見井上蓋了石槽,槽旁放了許多鐵罐,罐中已盛有井水,於是取了一只杓子,舀了一杓井水,仰頭飲下。果如阿寬所言,井水冰涼甘甜、沁人心肺,沈綾又喝了幾口,大感舒適暢快。

他在桑樹蔭下坐了一會兒,聽見景樂寺那邊人聲鼎沸,掌聲喝采不絕,心中好奇,便信步往景樂寺走去。進入寺中後,聽人談論,才知當時正有戲法表演。他自然不知,主母羅氏和大姊沈雁、小妹沈雒,此刻正在坐在景樂寺的觀臺上觀賞戲法。

沈綾個子小,擠不進人群,只聽得觀眾不斷驚呼讚嘆,不禁心癢難熬。他留意到一旁有個黑色帳幕,心想:「那大約是戲臺的後方吧?那兒應該沒甚麼人。」於是舉步往帳幕走去,但見帳幕之間有個縫隙,便鑽了進去。幕中黑漆漆的,果然無人。他摸索著往前走,來到離人聲最近的帳門,偷偷撥開一縫,往外望去,剛好能見到那黑衣術士的背影。這時那術士正繞著剛剛種下那棵棗樹行走,讓棗樹一寸寸長高,結出棗子來,觀眾皆驚呼讚嘆不已。

沈綾也看得好生驚奇,心想:「這人當真神奇,竟能讓地上長出棗樹,棗樹還長得這麼快!」

之後術士讓小童分發販賣棗子,沈綾看了嘴饞,也想吃一粒,但身上沒錢,甚感失望。就在這時,一旁的帳門突然掀開了,他趕緊蹲在角落,屏住呼吸,不敢稍動。

只見兩個黑衣童子從帳門鑽入,一個問道:「棗子在哪兒?」另一個道:「師傅今朝命我去市集買了兩大箱,都放在角落了。」

兩個童子並未見到沈綾,匆匆來到角落,打開一只箱子,快手撈出棗子,裝了兩籃,提了出去。

等他們出帳後,沈綾才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他心中好奇,偷偷來到角落,打開一只箱子,見到裡面滿滿的都是棗子,這才恍然大悟:「這些棗子是他們預先去市集買好的!那術士讓棗樹轉眼長大結果,並不是真的;他們賣給觀眾的,都是今朝在市集上買的棗子。」
他正覺肚餓,眼見帳中無人,便忍不住取了一只棗子,吃了起來,倒也頗為多汁甜美。他正準備尋路出去,忽然帳幕掀處,一人跨步而入,帳門外的日光照在沈綾身上,使人一眼便見到了他;但那人背著光,沈綾卻看不清他的面目。但聽那人厲聲喝道:「甚麼人?」聽他語音,似乎便是方才在場上表演幻術的黑衣術士。

沈綾大為恐慌,不敢回答,只想趕緊溜走。他知道那黑衣術士已看到了自己,此時再想屏息隱身,已然不及,只能快步往黑暗中衝去,打算從方才進入帳幕的縫隙鑽出。只聽那黑衣術士在背後喝道:「小子,站住!」

沈綾快步奔到帳幕邊上,但那術士腳步好快,一下子已追到了他的身後,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衫後領。沈綾奮力掙扎,他穿著大兄年幼時的絲綢衣衫,入手滑軟質溜,那術士捉之不住,竟讓他掙脫了。沈綾一喜,乘機從帳幕的縫隙鑽了出去,拔腿便奔。那縫隙太小,黑衣術士無法跟著鑽出,在帳中咒罵一聲,趕緊往帳門奔去。

沈綾奔出數丈後,回頭一看,見那黑衣術士已出了帳門,左右張望,很快便瞧見了自己,大步追上,口中喝道:「兀那小子!別跑!」

沈綾大驚,心想:「他為何要捉我?莫非他以為我偷了他的甚麼物事,還是因為我撞破了他作假騙人的伎倆?」無暇多想,只知道自己千萬別被那術士捉住才好,於是沒命地往人叢中奔去。他不識得路,只隱約記得自己方才從永寧寺來,於是往西奔去,穿過寬廣的御道,遠遠已能見到永寧寺外的槐樹,以及槐樹間的白牆金瓦。他不敢回頭,卻能感受到那黑衣術士仍緊緊跟隨在自己身後,離自己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沈綾忽然一陣頭昏眼花,腦中嗡嗡作響,身後似乎有無數隻手向自己抓來,又似乎有千絲萬縷纏繞在自己身上腿上,令自己彷彿深陷泥沼、舉步維艱。他驚恐莫名,奮力往永寧寺門奔去,抬頭仰望高高聳立的永寧寺塔,心中狂呼:「阻住他!阻住他!」忽然之間,他感到狂風大作,耳中聽得一聲巨響,接著眼前一黑,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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