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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愛躺地上,或許對抗的正是「快一點」的成人式急躁

文/李欣倫

不要躺地上。

我說,不要躺地上。

不.要.躺.地.上。

要講幾遍:不要躺地上。

兒子仍躺地上,似乎要你給他一個答案。此刻,對情緒高漲的他來說,所有答案都顯得太過單薄,沒說服力:地板很髒,晚上有蟑螂爬,地板怎樣怎樣。事後,若我意識到又端出「母親」的臉孔;過分流露「母親」的擔憂和煩躁時,就來練習換位思考,猜猜孩子的思路:地板怎樣怎樣會怎樣?

地板髒又怎樣?我的內心不也正烏糟糟?

髒垢之地不正好能接納傷心又漆黑的我的心?

到底是地板髒重要,還是此刻被世俗塵埃層層裹住的我的受損心重要?

艱難的問題。更難的是總要在幾秒鐘內作抉擇,給答案。於是乾脆什麼都不討論,直接說「不要躺地上」,本能的解決方法。

躺地上之前,也有正在變黑變硬的心。對母親和孩子都是,情緒快崩盤的時刻。

地板髒容易看見,心的汙垢不可見。再說地上真的髒?玩具賣場潔亮的地磚恐怕比我家馬桶乾淨,青青草地的泥土是否較化學洗潔劑更乾淨?即使那些有形物確實髒,卻也容易清洗,心的汙垢反能藏得更深,也更久。潔與不潔,相對的命題,可見不可見,也被障蔽的心與眼層層遮蓋。

賣場的地板不時躺著大哭又踢腿的孩子,身旁直立的女人不耐大吼:「就算你躺地上大哭我也不買給你好嗎?」有的女人乾脆走掉,狀似疾行,實則等待躺地上的小獸緩緩爬起,跌跌撞撞追上刻意放慢行走速度的女人。那些問題、抉擇、難點同時浮現眼前。我坦承無法回答。

外面的地板可能不潔。

如果在家,為何不能躺地上?哭泣不能躺地上?生氣不能躺地上?何時適合躺地上?用孩子的角度自問。

2.

死的時候可以躺地上。

攤屍的時候就躺地上。

如同此刻,我正躺地上。

攤屍式,瑜伽最終的大休息。閉眼,攤開四肢。

多年前上瑜伽課,最喜歡這最後一哩路,有時身旁就傳來輕微鼾聲,有人居然睡著了。我不曾在大休息中睡著,也許我太努力放鬆,試圖鬆開右手,右腳,左手,左腳,和身體的每一個部位,聽來有些矛盾,努力如何放鬆?放鬆於我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大多時候習慣上緊發條,童年那句「不要輸在起跑點上」的規訓如針劑注入我輩中人。成長,意味著鍛鍊好每一束肌肉,管訓好每一吋意志,說服自己朝向沒有意義、不知所以然的目標盲目衝刺,這些隱形的奮發圖強刺青般吃進皮膚和血脈裡,成為一個突起,一個尖刺,一個令人日夜不安的暗影。

即使身體看似躺平,多半時候,仍妄念紛飛。後來才知道攤屍式看似簡單,比起將自己摺來拗去,躺地上還不容易嗎?但這其實是最難的一式,聽聞攤屍是全身放鬆,但需保持清醒,我想起過去的瑜伽老師在學員躺平時,會輕聲唱名身體各部位,從頭到腳,要我們感受那裡的狀態,依序進行,再移向另一處。靜躺半晌,又從腳到頭,溫柔喚醒它們。曾上過的禪修課也是,導師請我們專注觀察,從入出息再到身體各部位:熱、冷、麻、痠、癢、冷、熱或全然空白,以清晰的意識巡禮一遍,不批判,不耽溺,只是知道,只要感受。

直到現在,我還在練習全然的放鬆。

3.

不僅傷心、生氣、挫折、要大人買東西時躺地上,沒有負面情緒和要求時,兒子也躺地上,尤其出門前最為惱人。

曾有段時間,最困難的事莫過於把兩個孩子送去上學。總在一腳跨出門的時刻,兒子突然要大便或襪子少一隻,即使剛剛穿妥兩雙襪子,出門前就是會有一隻淘氣地躲了起來。好不容易踏出門,搭電梯到一樓(有時竟然就在電梯裡幫他們穿鞋刷牙),一個說沒帶水壺,另一個居然穿拖鞋,或是沒帶碗沒帶什麼。他們永遠老神在在,還有餘裕互戳,往往更令我血壓攀升。

若趕著出門,躺地上的孩子更容易令我浮躁起來。

對年幼的孩子而言,時間約莫像天光、雲霞那般慷慨無私的存在,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費心趕赴下一個所在,甚至不知道下一個地方是什麼。《環保一年不會死》的作者柯林貝文想帶女兒去公園玩沙,但路程中,她偏偏被人行道上消防栓的鏈子給迷住了,她蹲下去撥動它,靜靜注視它左右搖擺、晃蕩,直到停止,才願意起身繼續走。遇到下一個消防栓,女兒又蹲下來玩鏈子,戳弄它,搖動它,觀察它,等待它停止,樂此不疲。柯林貝文急著帶女兒去公園,正當他不耐到快要發飆時突然意識到,女兒其實不用去公園玩沙,光戳鏈子就讓此刻的她如此滿足,反倒身為父親,他只在意最終目的,忘了過程就是目的。

蕾拉.司利馬尼的《溫柔之歌》中,當母親為了讓保母代替自己出席家長日而道歉時,女老師說:「這真是世紀之惡」,並提醒她:「您知不知道父母對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是『快一點!』」當我看到「快一點」時,心抽了一下,因為曾那麼不喜歡聽母親催我快一點,現在卻常對孩子說「快一點」,也常聽到長輩催孩子「快一點」。有次聚餐,其中一位年紀也老大不小的男子,注視著密密麻麻的菜單一會兒,拿不定主意要吃什麼,立刻被他的母親催促:快一點快一點。餐點才上桌,吃了兩口,咀嚼,耳邊又響起母親的「快一點」,速速吃完正餐,待飲品甜點上桌,又得快一點,弄得旁人也跟著緊張。沒有明顯可見的行動,一個接著一個,往結束的方向確實而有效的移動,似乎就是沒效率和浪費時間?

躺地上看來正是浪費時間中的最極致。什麼都不做,什麼也做不了,無法推展到下個步驟,往結局前進一格,還擋住他人向前走的步履,真是大型廢品。停格的、中斷的、散漫的象徵。你心裡上火,他雲淡風輕,看著天花板彷彿仰望星空。躺地上的即興與革命,或許對抗的正是「快一點」這類成人式的莫名急躁,如果緊湊的行程、濃密的活動最終被包裝成充實假期,成為理想家庭的理想假日方案,難怪成人得時時帶著孩子奔赴一處又一處,最後又累得只想躺地上。週間亦然,洗澡吃飯做功課扔上床,無縫接軌,如此日子才能過得平整,不起毛邊?

某天,躺地上的兒子突然起身,摸出一只塵絮覆蓋的耳機給我,我驚叫一聲:正是半年前遍尋不著的耳機。

哪裡找到的?

在妳床下找到的。

滾動如石的兒子最愛平躺、趴臥、跪地,蛇來貓去,如此方在我的床底發現不明物體,伸手或拿長傘搆出來,是耳機。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在書櫃、鞋櫃、紙箱還是什麼家具底端(有時乾脆整個人滑進間隙),滿頭塵埃,摸出我找了許久的失物。

耳機跟妳玩躲貓貓,好調皮。兒子說。

兒子躺地上,我倆竟也因此尋回了以為丟失的物事。

※ 本文摘自《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原篇名為〈躺地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