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Flickr by 陶 澤中

只要你的心中有那麼一點阿伯魂,來到福和橋下就是天堂

文/蘇菜日記/蘇凌

網路上流傳一雙北都市大哉問:「騎腳踏車到底要怎麼跨過福和橋?」
 
大概有一半的答案是「就直接騎上去啊」,於是前陣子,為了一逛福和橋下跳蚤市集,就這麼「直接騎上去」,結果一路和同車道疾駛機車們拼命,硬起頭皮狂踩踏板,心裡在尖叫──警察怎麼還不來抓我!
 
這回,友人領我騎上福和橋左側自行車道,寬敞而愜意,能俯瞰橋下攤位遮陽傘相連至天邊,在這麼一場歡快的大型園遊會上方踩腳踏車,使人讚嘆連連,朋友問我來了這麼多次,難道沒看過這樣的風景?
 
「對,因為我之前都違規騎右邊。」

市集鄰河濱公園,公園畔著新店溪,福和橋在上方如牙籤串起三區,若是俯瞰,大概就像一個躺在雙北交界的大串燒。幾年來,河濱公園拓出了攀岩場、網球場和操場,橋下遮蔭處,廝殺中的羽球隊和沉靜氣功團練互不干擾,偌大的場地讓人實踐各式活動想像,有大叔搬來伴唱機,擺了幾張聽眾折疊椅再放上歌本,露天卡拉就 OK。

福和橋下的我,衣著鬆垮,僅作蔽體防塵之用,邋遢非常,而有另一群人,是足蹬高跟鞋、裙擺搖搖,在橋下搭上另一個人的肩,萬般旖旎,於小墊步和側迴旋步中,談一場後中年戀愛──直到歌曲結束,雙方握手言謝,妳才發現他們並不認識。橋下是挑高舞池,路過的街友阿伯也停下來有樣學樣,趿著夾腳拖滑步,展開一個人的社交舞。

福和橋下「餵鯉魚」

福和橋下有舊貨市集和傳統買菜市場,鄰著跳蚤市集,連菜市場都有淡淡的蚤味,價格特別便宜,喊價出奇乾脆。二手市集更是歷久不衰,畢竟每秒都有新品降生於世,舊物便以翻倍速度增加,即使週週光顧,每回依然覺得來到了一個新的──舊世界。二手市集擺攤型態,是遠遠超出人的想像,規模大的,將自家貨車改裝為機械仿生體,駛到定位,左右車廂門連同車頂揚起,展開翅膀又不飛的巨型瓢蟲,十秒變形完成。最微型交易單位,索性把貨擱在不知誰的機車椅墊上,那要承擔的,便是攤位隨時被騎走的風險了。
 
攤上雜貨,是過期農民曆、不成對的鞋墊,於是妳困惑,大家究竟是太愛賺錢?還是過於惜物?有時翻到好貨,比如那件 Fabriqué en France 的純羊毛 A 字裙,也使妳疑惑,它是何以自香榭麗舍大道來到環河東路三段,並且五十塊?直到買回家套上,發現腰圍要命小,才忽然懂了──裙,你不是不好,只是被主人當年的腰間肉放棄。揀起一雙台灣製真皮手工鞋,上頭還烙著一隻青蛙圖案,挺可愛,不知為何赤著腳的攤主阿姨說:「這些鞋子都我年輕時候的啦!」忽然覺得這雙鞋,二手得好有臨場感。阿姨的舊鞋,均一價一百,除了一雙球鞋說是 NIKE 的比較貴,兩百塊,在阿姨心中,機器代工的國外大廠牌,價值遠勝本土手工。
 
市集內不乏賣二手衣的攤子,其中一個舊衣攤,我稱之「餵鯉魚」,平台上堆滿衣服任人翻挖,老闆不時從廂型車內拉出幾坨衣服,登高撒入衣堆裡,眾人有如鯉魚三天沒吃飼料,拼了命搶新來的舊衣。過去老闆是久久撒下一批,現在則是每分鐘丟一兩件進鯉魚潭,而能在棉絮飛灰中待到最後、用四十塊買到一件毛呢大衣的,才是真正的贏家。市集內的二手衣,多是四十、二十元地賤賣,獨獨有一攤,老闆是明白自己衣服的價值,看準了年輕人專來這裡淘古著,開價動輒五百九。「幾百九」這數字,在福和橋下聽起來是格外刺耳,可那和服布料製的外套又是如此好看,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我不在福和橋下,我在台北市東區古著店。」登時,這件外套顯得多麽便宜!

跳蚤市場猜不透的永恆奧秘

逛跳蚤市集,是一來一往的削價、翻揀、抹去臉上的塵土,是挖到寶旋即又發現為贗品的情感波伏,兩小時下來,疲憊得只想癱坐吃上一碗滷肉飯。那不成問題,這裡甚至有米粉炒、魚皮湯,夏季也不乏剉冰和豆花,小吃攤座位上清一色是穿著所謂「阿伯外套」的阿伯,袖子膨大而下擺收攏,頭戴同款鴨舌帽,用一樣粗的嗓子點一碗蚵仔麵,飽肚後再奮起,並肩重返市集廝殺。市集內最多的,確實是「阿伯」這等生物,其屬性為早起、善鬥嘴、易入手無用之物,其能力為腳勤、善講價、易發掘可再生之舊物,只要你的心中有那麼一點阿伯魂,來到福和橋下,都會覺得是天堂。

地布上的貨物種類之龐雜,使人從來不能一言以蔽之,誰料得到海鮮味貓食和鏽鐵桶堆中,生得出一尊潔白豐腴的唐朝侍女抱羊像?或是彌勒佛和藍芽喇叭吧之間,趴有一對背上披荷葉、肚上圍兜兜的金童玉女?盯著這兩尊光著屁股對彼此露齒笑的金童和玉女,我對跳蚤市場猜不透的永恆奧秘,起了敬畏之心。賣鳥籠的攤位,也販售整籃麵包蟲,一兩十塊,老闆說:「試吃不用錢!」像是怕我吃太多,趕緊補上一句:「吃一條不用錢。」這位老闆,我吃十條你還要給我錢呢。
 
其中一處專售舶來古董,攤位都佈置成了博物館,每週祭出不同舊貨收藏,使顧客有時身處戰前東洋,有時去到工業革命後的歐洲。今日展售的,是一系列押印和菓子的木雕模,涵蓋簡易線條的蔬果造型及刻工繁複的動物羽鱗圖樣,上頭都卡了當年的麵粉,各個被使用得光滑,曖曖內含油光。其中一個模子背後畫有家徽,並提了字「大正十年」,一百年前的一筆,就為那個時代留下了註記。
 
或有專賣台灣老件的舖子,一個機械式計程車跳表器,上頭紀錄的載客次數還停留在七一五,本體連接的「空車」小牌,可依據載客與否,上下扳動,老闆指著「乘車料金」標示處,說很多機器的第一代都來自日本,「沒有昨天的日本,沒有今天的台灣。」他肅然表示。一旁站了三位大同寶寶,其中胸前編號五十一的特別舊,那是世上第一批大同寶寶。民國七年建廠的大同公司,早期皆與日本合作,直到五十八年獨立出資營運,才首度出產了象徵創業五十一年的大同寶寶。老闆秀出幾年前收購的編號四十六與二十二之寶寶,「編號五十一之前都是假的,但我還是買了,呵呵。」買了假貨還呵得出來,在收藏家的世界裡,看穿,也是種樂趣。

※ 本文摘自《菜場搜神記》,原篇名為〈阿伯的天堂 ── 新北福和二手市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