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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的權力是有期限的,一個獨裁者必須向人民灌輸恐懼,才能在位子上待得更久

文/馮客(Frank Dikötter);譯/ 廖珮杏

一八四○年,以嘲弄權貴聞名的諷刺小說家威廉.梅克比斯.薩克萊(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發表了一幅關於路易十四的諷刺漫畫。漫畫的左邊立了一個假人,展示著國王(Rex)的寶劍、白鼬毛皮和鳶尾徽長袍、蓬鬆鬈曲的假髮以及貴族高跟鞋。站在中間的男人正是可憐兮兮的路易(Ludovicus),只著內衣,露出細長的雙腿,挺著一顆凸肚子,頭頂光禿禿,還沒有牙齒。而最右邊又變回了衣冠楚楚、盛裝打扮又驕傲的路易國王(Ludovicus Rex)。薩克萊利用漫畫,將這位王中之王的外衣剝除,讓人看見這個男人原本虛弱可悲、沒有權力裝飾的樣子:「如此看來,理髮師和鞋匠創造了我們所崇拜的神。」

據說,十七世紀的國王路易十四曾宣稱「朕即國家」(L’État, c’est moi.)。在他看來,他只對上帝負責。他是一個絕對的君主,七十多年來,他利用自己的專制權力削弱貴族的影響力,實行中央集權,以武力擴張國家疆域。他還把自己描繪成無懈可擊的太陽之王,一切萬物都繞著他轉。他確保自己得到所有人的讚揚,全國各地出現各種徽章、繪畫、半身像、雕像、方尖碑和凱旋門。詩人、哲學家和官方歷史學家都在歌頌他的成就,稱讚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把巴黎西南部的一個皇家狩獵小屋,改建成凡爾賽宮,這座宏偉的皇宮有七百個房間,還有一個龐大的莊園,那是他上朝的地方,他的貴族朝臣被迫相互爭寵。

路易十四是政治舞台的佼佼者,但其實就某些層面而言,所有的政治家都依賴形象。路易十六,這位太陽王的後裔,在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後被送上了斷頭台,神權的觀念也隨之入土。革命者認為,君王的權力歸屬於人民,而非上帝。在接下來兩個世紀中,民主政體逐漸冒出,領導人很清楚他們必須博得選民的好感,否則那些人可以用選票將他們趕下台。

當然,除了選舉,還有其他獲得權力的方式,例如,可以組織一場政變,或者操縱體制。一九一七年,列寧和布爾什維克(Bolsheviks)攻占冬宮,宣布成立新政府。後來,他們把這次政變稱作是受到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啟發的「革命」。幾年後,一九二二年,墨索里尼向羅馬進軍,迫使議會交出政權。然而,所有獨裁者都會發現,赤裸的權力是有期限的。藉由暴力奪取而來的權力,必須藉由暴力來維持,即使有時這個暴力手法相當笨拙。獨裁者必須仰賴軍隊、祕密警察、護衛、間諜、告密者、審問者和刑求者。但最好的做法還是偽稱這一切其實都是人民自願的。一個獨裁者必須向他的人民灌輸恐懼,但如果他可以讓人民自己來讚揚他,那他就可以在位子上待得更久一點。簡言之,現代獨裁者的弔詭之處在於,他必須製造出受到民眾支持的假象。

整個二十世紀,無數的人民為自己的獨裁領袖喝采,即使他們因此淪落成了奴隸。整個世界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獨裁者的面容出現在大型廣告牌和建築物上,每一所學校、辦公室和工廠也看得到他的肖像。老百姓不得不向他的肖像鞠躬,從他的雕像旁邊走過,背誦他的作品,讚美他的名字,歌頌他的才華。從廣播和電視到工業生產的海報、徽章、半身像,現代科技讓獨裁者變得更無所不在,這在路易十四的時代是不可想像的。即使在海地這樣相對小的國家,成千上萬的民眾也得定期在總統府前為他們的領導人歡呼,這下連凡爾賽宮的慶祝活動都相形見絀。

一九五六年,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譴責史達林,細數追究他在統治時期製造的恐懼和恐怖。他稱那些前任領袖「令人生厭的奉承文化」和「追求偉大的狂熱行徑」為「個人崇拜」。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偉大社會科學家提出的嚴謹概念,但大多數歷史學家認為這個說法相當恰當。

路易十四還年少的時候,貴族們試圖限制國王的權力而發動一連串的叛亂,震盪了全法國。他們雖然沒有成功,卻讓這位年輕國王留下深刻的印象,終生都對叛亂心有餘悸。他將權力中心從巴黎移轉到凡爾賽宮,要求貴族們都得在宮廷裡待上一陣子,讓他可以藉機觀察貴族們如何爭寵。

同樣地,獨裁者也害怕自己的人民,甚至是身邊的隨從。他們其實很脆弱,如果他們夠強大,其實大多數的民眾都會選擇他們。然而,他們卻決定投機取巧,經常是踩過政敵的屍體走捷徑。但要是他們有辦法藉此掌握權力,當然其他人也可以,未來哪天遭人背後捅刀就不意外了。那些政敵們往往一樣心狠手辣。受到認可的法西斯領導人有很多,墨索里尼只是其中之一,他在一九二二年進軍羅馬之前就曾面臨了黨內叛亂。若論能力,史達林其實也比不上托洛斯基。一九三○年代,毛澤東不斷地被更強大的對手鬥倒。一九四五年,金日成被蘇聯強迫推銷給不怎麼領情的民眾,他身邊其他共產黨領袖的幕後政治能力其實比他要強得多。

獨裁者要想奪權並剷除對手,採取的策略五花八門,比如血腥清洗、操弄,或是分而治之等等。但長遠來看,搞個人崇拜還是效率最高的。個人崇拜可以讓盟友和政敵都矮上一截,逼他們一起臣服在獨裁者的掌控下共事,甚至要逼所有人在其他人面前稱讚獨裁者。獨裁者將所有人都變成了騙子。當所有人都在說謊,就分不清楚誰說的是真話,這會讓人更難找到同盟,也很難組織政變。

那麼個人崇拜都是由誰打造出來的呢?參與其中的有歌功頌德式的傳記作家(hagiographer)、攝影師、劇作家、作曲家、詩人、編輯和編舞家,還有強大的宣傳部長,有時甚至一整個產業。但最終的主導人仍是獨裁者自己。毛澤東的醫生在其著名的回憶錄中寫道:「專制政治與專制者的個性息息相關。」書中八位獨裁者的個性迥然不同,但每一個人都做出了關鍵決定,走向了自我頌揚。有一些人自己動手的程度比其他人要高。據說,墨索里尼花了大半輩子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不可或缺的義大利統治者——同時掌管六個政府部會。史達林不斷地修剪自己的個人崇拜,修掉他認為太過度的讚揚,只為了幾年後待時機成熟時再發揚光大。尼古拉.希奧塞古則強行提拔他自己的人馬。與其他獨裁者相比,希特勒雖然在他晚期的時候將權力分給更多人,但早年的他也是十分注重自己形象的每一個細節。上述提到的獨裁者皆傾全國資源來宣傳他們自己,他們就是國家。

並不是所有歷史學家都會將焦點放在獨裁者。伊恩.克索(Ian Kershaw)曾說過一段很著名的話,他形容希特勒是一個「非人」,他這樣一個平庸的人,光靠個人特質無法解釋他為什麼受歡迎。他認為,重點應該放在「德國人民」以及他們對他的看法上。但是,言論自由總是獨裁統治第一個犧牲掉的東西,那這樣要如何知道人們對領導人真正的看法呢?希特勒在選舉時,並沒有得到多數人的支持,在他上台後一年內,納粹就把大約十萬名老百姓丟進集中營。蓋世太保、褐衫軍和官員們毫不猶豫地將那些不好好讚揚領袖的人關起來。

有時,人民向獨裁者表示忠誠時,表現得太過自然,結果讓旁觀者以及後來的歷史學家都以為他們是真心誠意的。一位蘇聯歷史學家告訴我們,「數百萬的蘇聯人民,無論什麼階層、無論老少,或來自哪個行業,尤其是都市裡的人,廣泛接受且深信」史達林的個人崇拜。這種說法其實相當含糊不清,而且沒有事實根據,就好比我們沒辦法反過來說,數百萬來自不同背景的蘇聯人,尤其是在農村地區,都不相信史達林的個人崇拜。即使是狂熱的支持者也會發現,他們不可能讀懂領導人的想法,更不用說要怎麼探究政權底下那數百萬人的想法了。

能生存下去的獨裁者,通常具備許多技能。許多人擅長隱藏自己的情感。像墨索里尼就自視為義大利最厲害的演員。希特勒也曾脫口而出,稱自己是歐洲最偉大的表演者。但在獨裁統治之下,許多老百姓也學會了如何演戲。他們必須服從命令微笑,模仿黨的路線,喊口號,高聲向他們的領袖致敬。總之,他們必須製造出他們自願的假象,那些不配合的人會被罰款、監禁,有時還會被槍斃。

很少有臣民真心敬仰他們的獨裁者,但這不是重點,因為問題在於沒有人知道到底誰相信了什麼。個人崇拜的目的,並不是要讓人相信或被說服,而是要製造混亂、摧毀常識、強制服從,讓每個人變得孤立並碾碎他們的尊嚴。人們必須自我審查,並且反過來監視其他人,譴責那些對領袖獻殷勤不夠真誠的人。在整齊劃一的表象之下,什麼樣的人都有,例如有些人是真的將領袖理想化,像是那些信徒、投機者、惡棍,也有另一些人漠不關心、無動於衷,甚至懷有敵意。

獨裁者在國內很受歡迎,但也很受外國人的尊敬,例如傑出的知識分子或知名政治家。二十世紀一些偉大的思想家願意以更大的利益為名,忽視甚至為暴政辯護,並協助鞏固他們鍾愛的獨裁者的聲望。這些人我在這本書只有略微提及,因為已有一些優秀的研究在講這個主題,特別是賀蘭德(Paul Hollander)。

由於個人崇拜要求呈現出確實受歡迎的樣子,而且要像是從人們內心中湧發出來那般,所以它總是帶有迷信和魔法的色彩。在一些有很鮮明的宗教色彩的國家,人們可能會把它視為一種特殊的世俗崇拜形式。但不管如何,這一切都是刻意從上而下培養出來的。希特勒自詡為彌賽亞,以一種神祕、半宗教的方式將大眾團結在一起。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則努力裝出一副巫毒教祭司的樣子,鼓勵人散播他具有超自然力量的謠言。

共產主義政權,尤其需要利用傳統來製造共鳴。原因很簡單,因為在俄羅斯、中國、北韓或衣索比亞等以務農為主的國家,很少人懂什麼是馬克思列寧主義。鄉村裡大部分人是文盲,將領導人塑造成某種神來讓人朝拜,比辯證唯物主義的抽象政治哲學更容易成功。

在獨裁統治之下,對一個人的忠誠,比對一個信條忠誠更重要。畢竟,意識形態會有分歧。同一部作品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詮釋,就可能會出現不同的派別。布爾什維克(Bolsheviks)最大的敵人是孟什維克(Mensheviks),他們兩派都會被馬克思痛罵一頓。墨索里尼斷然拒絕意識形態,故意讓法西斯主義很含糊不清。他不是那種會被一套僵化思想綁住的人,他對自己的直覺很感自豪,總是依循自己的直覺行動,而非擁護某個一致的世界觀。希特勒跟墨索里尼一樣,他在呼籲民族主義和反猶太主義之外,能貢獻的也只有他自己。

共產主義政權的問題更為複雜,因為他們本應該是馬克思主義者,但是對一般老百姓跟黨員來說,花太多時間研讀馬克思的著作是不智之舉。例如,史達林統治下的史達林主義者,毛澤東統治下的毛澤東主義者,還有金日成統治下的金日成主義者。

說到門格斯圖,除了強制配戴紅星拿紅旗之外,其實他根本也沒在遵循社會主義的原則。在衣索比亞到處都看得到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三位一體的海報,但是最吸引門格斯圖的可不是馬克思,而是列寧。馬克思提出平等的願景,而列寧卻說「革命先烈」是奪取權力的工具。他們沒有像馬克思認為的那樣,等工人們萌生階級意識再一舉推翻資本主義,而是一群職業革命家們依循嚴格的軍事路線,組織起來領導革命,建立無產階級專政,由上而下從資本主義過渡到共產主義,並且無情地消滅所有阻礙進步的敵人。對門格斯圖來說,農村集體化或許很馬克思主義,但更重要的,這是一種從農村榨取更多糧食,讓他能夠建立自己軍團的手段。

共產主義的獨裁者把馬克思主義改造得面目全非。馬克思說,全世界的工人應該聯合起來發動一場無產階級革命,但是史達林卻提出了「一國社會主義」(socialism in one country)論,他認為蘇聯在將革命輸出國外之前,應該先強化自己。毛澤東讀過馬克思的著作,卻顛覆馬克思的思想,讓農民——而非工人——成為革命的先鋒。金日成沒有堅持認為物質條件是歷史變革的主要力量,反而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觀點,聲稱人們可以依靠自力更生的精神來實現真正的社會主義。一九七二年,「偉大領袖」的思想被寫入了憲法,馬克思主義逐漸從北韓銷聲匿跡。然而無論如何,列寧主義的革命先鋒概念是保持不變的。

意識形態往往是一種信仰行為,一種對忠誠的考驗。但這並不是說獨裁者缺乏任何世界觀或一套信仰。例如,墨索里尼相信經濟自給自足,像咒語一樣一直掛在嘴邊。門格斯圖執迷於厄利垂亞這個叛亂省分,他確信無情的戰爭是唯一的解決方法。但最終的意識形態還是獨裁者說的算,而獨裁者所頒布的法令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改變。獨裁者把權力個人化,他的話語就是法律。

獨裁者欺騙了他們的人民,但他們也欺騙了自己。一些人沉迷於自己的世界,相信自己是天才;其他人則完全不信任自己身邊的人。所有人都被馬屁精包圍。他們在傲慢和偏執之間擺盪,結果最後只靠自己做出重大決定,而後造成毀滅性的後果,犧牲了數百萬人的生命。另一些人完全與現實脫節,像是在生命晚期的希特勒,希奧塞古更是嚴重。但也有不少人順利度過餘生,比如史達林和毛澤東都是壽終正寢,死後還繼續受人崇拜好幾十年。杜瓦利埃成功將權力傳給了兒子,延續自己的個人崇拜長達十二年。其中有史以來最奢侈的崇拜莫過於北韓的金氏家族,現在已經傳到第三代了。

通常在三權分立的國家,政府有不同的部門,各自擁有獨立的權力,有彼此制衡的機制、反對黨、新聞自由和獨立的司法機構;如果我們把某個力圖鞏固壟斷權力,完全走跟三權分立相反方向的政權稱作獨裁的話,那麼全世界可以被視為現代獨裁者的領導人可能超過一百位,一些人只執政幾個月,一些人則執政了幾十年。其中不少例子其實也滿適合寫進書裡的,例如西班牙的佛朗哥(Franco)、南斯拉夫的狄托(Tito)、阿爾巴尼亞的霍查(Hoxha)、印尼的蘇哈托(Suharto)、古巴的卡斯楚(Castro)、剛果的蒙博托(Mobutu)、中非的卜卡薩(Bokassa)、利比亞的格達費(Gaddafi)、伊拉克的薩達姆.海珊(Saddam)、敘利亞的阿薩德(Assad)父子、伊朗的何梅尼(Khomeini),以及辛巴威的穆加比(Mugabe)。

這些人大多都有某種形式的個人崇拜,只是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呈現。有一些人則沒有建立個人崇拜,例如柬埔寨前總理波布(Pol Pot)。甚至在他掌權的兩年後,其確切身分還是爭議十足。柬埔寨人民服從於「安卡」(Angkar,高棉文「組織」的意思),但歷史學家亨利.洛卡德(Henri Locard)指出,不建立個人崇拜的決定為紅色高棉(Khmer Rouge)帶來災難性的後果。這個組織以隱匿在幕後的方式,扼殺所有一切反對聲音,很快就適得其反。「柬埔寨共產黨無法誘使人們奉承和服從,只會激發怨恨。」就連歐威爾《一九八四》裡的老大哥也有一張臉,從每個街角緊盯人們的一舉一動。

能活下來的獨裁者通常仰賴兩種權力工具:個人崇拜和恐怖統治。然而,這種崇拜常常被視為一種心理失常,這個現象令人感到厭惡但又無足輕重。這本書還原了個人崇拜的歷史脈絡,讓我們了解個人崇拜就是暴政的核心。

※ 本文摘自《獨裁者養成之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