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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栗光

那趟潛水有些古怪。一路順暢卻異常寧靜,沒有人試圖互動,潛導亦不曾使用搖鈴,大家漂浮在同一個水層之間,擁有各自的宇宙,直到一陣奇妙的騷動,水流般地穿越我們。

潛水員們先是抬頭張望,似乎受到某種頻率吸引,接著逐一視線下移,發現在我們漂浮的深度之下,有一群納氏鷂鱝正飛翔而過。

那是我第二次覺得海中生物是「飛」的,不是「游」的。第一次面對的是海龜,他們鰭肢上下擺動如展翅;第二次,也就是這一次,這群被混稱為魟魚的大型海洋動物,像魔毯一樣飄移。我不是第一次碰見魟魚,但是第一次一口氣遇見那麼多。

我想起一位潛友曾說魟魚是迷幻的生物,他沒有見過哪種魚如魟魚這樣飛的。我覺得海很大很深,人類知道的是那麼少,這話或許說得太早,但也沒辦法抗拒納氏鷂鱝甫出場即營造出的魔幻異境。我愈想看清他們的行動,愈是被吞噬,彷彿捲入了一則以口耳相傳的神話中。

神話裡,百姓只是點綴,用來烘托神靈與英雄。然而,誰是神靈誰是英雄還很難說。納氏鷂鱝飛過的數秒之內,鈍吻真鯊也來到了視線中,寬長的尾鰭在末段略帶鉤狀,明顯的黑色外緣使他像是提刀上陣,劈開一股水氣。鈍吻真鯊與納氏鷂鱝輪番現身,一個自遠而近,一個自下而上,身影紛紛清晰。

鈍吻真鯊張嘴,一對納氏鷂鱝脫隊上升;鈍吻真鯊帶某種目的環繞,納氏鷂鱝六十度斜角起飛;鈍吻真鯊追逐起至少有三十公分的大魚,納氏鷂鱝身邊游過一群銀魚。最後,納氏鷂鱝離開海之大銀幕,鈍吻真鯊向我游來。

鏡頭對上他左眼的剎那,一魚一人目光交會,近乎纏繞。我呆愣數秒,放下相機,一邊強裝鎮定,一邊緩緩後退兩步,弄不清一隻鯊魚究竟會有多危險、應該保持多少距離、可以信賴他幾分⋯⋯其實,就算不是鯊魚,許許多多的海洋生物,都使我產生這樣的疑惑。小時候,大人們告訴我遠離潛在的危險,和動物們保持距離;長大後,專家們告訴我,我是潛在的危險,應遠離動物們。

肉身是脆弱的,但集體使我們近乎暴力。最終,面對這些問題,我只能選擇對彼此最安全也最無趣的作法,讓自己存在,再規範自己能存在多少。可是,故事故事,有時是需要一點點事故的。

我緩緩上升,脫離三十米,也脫離思考。

這回下潛的海域與眾不同,大概是潛水業興盛、極度以觀光發展為主的緣故,不光是魚的種類多,魚的態度亦出奇平淡──那是只有不會被頻繁騷擾,甚至不太會面臨人為致死的動物,才能顯現的樣子。在沒有友善、沒有不友善下,我感覺自己不是「作為一名潛水員」在潛水,而是以一名「潛水員」在潛水。也就是說,我不是一個讓海洋生物迷惑的存在,而是如果他們也搞生物分類,我就會成為裡頭的一個項目,會被拍下照片,記錄學名、形態特徵、棲息環境、瀕危狀態等等。

當然,一切可能僅是我短暫停留的幻想。不過,當高鼻魚在我們下潛時衝過來啃我們的頭髮,渾然不怕生,我想相信這個念頭;當大小魚群沒有為我們停下腳步,沒有避開,沒有靠近,像都市人面對觀光客那樣不在意,維持著自己的節奏過日子,也使我想相信這個念頭。

在這麼多次的潛水經驗裡,我就和這裡的一隻馬鞭魚迎面撞上,並且太有默契地抓不準對方要走左還是右,老是在相撞的前一秒停下腳步。最終,這隻馬鞭魚毅然決定跟我一道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小段路程後,再回到他的日常裡。

是啊,我們都必須回到日常裡,不管有沒有故事。

※ 本文摘自《再潛一支氣瓶就好》,原篇名為〈拿捏和你的距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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