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佳宜

台灣日治小說家張文環1940年代,在《台灣新民報》刊登了長篇小說《山茶花》。

當時生活在日本統治時代人們思維的心情,隨著作家張文環在文本中,以自然寫實主義的筆法醞釀出文字的氛圍,讓人逐漸受當時的台灣人鄉村生活和對城市的憧憬吸引,並對生活於其中人們的所思所想產生深刻的印象。書中以主角賢和錦雲的妹妹娟,以年齡分成三個人生階段論述,並以三種花在文本中的意象做解釋,到最後引出本文主題──山茶花。

幼年時期──純樸鄉下風情展露(木棉花)

張文環擅長使用未成年的幼童視角書寫周遭世界,在尚未成年前,書中主角賢的視角環繞著山村多處景色和動植物。如以下列舉書中描繪牧歌式田園風景的文字:

早晨一直悲傷的心情都開朗了,前面有幸福等待著。廟庭角落的木棉花開了二、三朵,像張開鮮紅的嘴巴在仰望天空的花。

對異性的親密感,可說是人們內心潛藏著純真美麗的愛慕之故,猶如綠色的菜葉承受朝露這麼自然。

窗外有繡眼鳥在合歡樹蔭下,模仿著雜技的表演。⋯⋯小繡眼鳥還是在葉蔭下練習吊單槓。

照射到窗邊的夕陽也逐漸像潮汐一樣後退⋯⋯山羊咩咩叫,跟在背負柴薪的婦人後面。小山羊纏著母羊走前走後⋯⋯.夕陽把背負柴薪的婦人背脊染紅了。

文本一開始以木棉花盛開,帶出賢能夠參加公學校畢業旅行的快樂心情。也比喻了孩提時期賢天真出遠門的期待。

木棉花象徵了幸福的心情,文中有許多文句以孩童天真無邪的視角帶出。這些文字描寫可以看出作家張文環細膩的內心。

從前段描繪賢成長的周遭環境,可以發現他的視角是包圍在環繞他身邊的大自然,且張文環也擅長運用動植物的動態,呈現角色們各自的心境。或許這跟張文環出生在嘉義梅仔庄鄉下地區也有關係,藉由賢的視角,再次重現了作家對幼年時期眷戀的思鄉之情。

書中〈作者的話〉提到「三十歲以上的男人,大概都有這樣的記憶;在過年或要出發去旅行的時候,從母親或祖母手中接受過神的子民標誌的銀牌,像掛上了勳章這麼高興。」即便三十多歲從日本留學歸來,受現代化教育後成家立業,但在讀他的書時總能從文字中感受到他對故鄉風情和對家人的孺慕之情,種種感情包容於自然之中,如同前現代的世界,人們仍未和大自然清楚切割區分;文中描繪的情景深刻的刻劃在我的腦海,浮現出彷彿他孩童時期出遊前滿溢的喜悅。

若以人文地理學的方式闡述,張文環作品中常常描述到的鄉村生活,指涉「特殊區域的生活方式」。地方代表一個地方和觀看形式,作為寓居的地方,是一種在精神上和哲學上,將自然和人類世界統一的努力。

日復一日的生活在人們的心中印下足跡,成為人們回憶寓居的「地方」。我們可以在作家的筆下凝視這片看似不變、呈現靜態的鄉村,並在作家的文字中追尋人物回憶中的喜與悲。

青少年時期──初萌芽的自由愛情觀,因步入傳統婚姻而破滅(水仙、百合花)

主角賢在成長的過程中,陪伴他成長的表姊錦雲,正好處於傳統婦女受現代化思維啟蒙的階段,對古漢文書、傳統婦德頗嫻熟的她卻隨著賢長大,和她漸行漸遠。錦雲逐漸步入傳統婦女即將面臨的婚事,自己的未來仍未定之時,產生了如下的空虛感。

錦雲對自然安排的法則感到寂寞與虛幻。田園的水灌溉的滿滿,插秧完了的田裡,像在玻璃板上種了苗一樣,周圍的光線很刺眼。

認真想著什麼問題的賢的臉,在自己的心胸裡反映了各種思念,應該把那些思念,抹消的意欲掃過腦裡,感到難耐的悲傷湧了上來。

在文本中,錦雲被描繪成對無法清楚掌握自身命運的女性,雖然已成妙齡女郎含苞待放,但在賢的眼裡卻成為凋落的前兆。

⋯⋯姐姐不清楚自己的性格,才會連對方也毫無選擇。

在受現代化教育養成的青年賢眼中,錦雲成為這一代婦女的守舊象徵,無法清楚看透自身的意願,抱著對未來的不確定感,不曾想過反抗的步入婚姻,如同百合花清瘦、軟弱。賢和娟因此和錦雲賭氣,兩人心中對姐姐頗為憐惜。

賢此一世代逐漸形成的現代思想,影響鄉村一部分的人們,因此如錦雲一般的婦女在當時似乎有自由戀愛的想法萌芽,但也因為自由戀愛的渺茫不定,帶給錦雲自身困擾,為了抹消心中浮現的想法,選擇因襲傳統後,似乎就此和受現代化教育的賢和娟失去交集。

另一方面,接續文本前半段表姊錦雲和賢的親情,文本後半段則著重描述賢和表妹娟步入的戀情。

步入成年—憧憬的未來化為空想凋零(山茶花)

研究張文環的張文薰教授指出文本中賢(けん)和娟(けん)長大後墜入情網,兩人因為個性類似小時後常發生衝突,但也因此相愛,如陰性和陽性般具有互補性,可說是彼此分身的隱喻,作家安排兩人姓名的日文讀音相同,此用意在此可窺見。作為身/影的對立,在榮格的心理分析中將其視為意識/無意識的區別。

兩者共存於「自我」(self)概念中,「人們的心有包含意識或無意識的整體性,在此中心假定存在著自我。」(人間の心は意識も無意識も含めてひとつの全体性をもち、その中心として自己が存在すると仮定する)。透過這個概念,可以分析娟和賢象徵台灣當時鄉村傳統和現代化矛盾構成的統一整體。

兩人受的教育相似,雖然聰慧的娟在公學校畢業前,頑固地自願放棄升學,斷了可能擁有美好前途的未來,從此走的道路和賢的道路大相逕庭。娟待在鄉村和貧窮家庭的同學一同在山林嬉戲;賢則享受一個人靜靜沉思、讀書的日子,不斷思索的狀態下,長成憂鬱的青年。但兩人同樣因為自己性格的缺陷,互相依戀彼此。如同傳統和現代兩者相互浸透,互相反映,逐漸形成特殊的矛盾整體。娟欽羨著能在都市獨立生活的賢,賢則是眷戀鄉村寧靜的生活。兩人作為互補的對照,也預示了鄉村姑娘和都市青年即將面臨的困境。他們雖然相愛,但各自對未來的看法已經不同。

賢對娟未能受較高教育而自卑,也覺得相當遺憾,自己要上大學,並不如娟所想的那麼光榮,沒有什麼傑出,將來能得到什麼職業都還不知道,有什麼了不起的?

賢對自己無法掌握的未來感到空虛,而待在鄉村的娟則到工廠,因為和老闆兒子有互動,讓賢感到娟的輕浮。

「到了現在賢想只有去大都市,不然就經營農場,像托爾斯泰的小說裡那樣的田園生活,在圍牆周圍或山的一面都種花,⋯⋯山茶花是可以象徵鄉下姑娘和臉紅的女傭,但是被娟背叛了之後,覺得這種花薄命,也感到遲鈍,沒有執著的意志。花瓣不凋落,整朵花掉落下來的情形,也許不拖泥帶水令人感到清爽。⋯⋯賢自覺走到這個的地步,就只有到東京去,⋯⋯農場悠閒的生活已經無法再期待了⋯⋯

因為賢對娟的不信任、鄉下人們的風評和父母之間的阻擋等等許多因素,造成兩人最終分離的命運。但最主要仍是兩人生活的想法已經背道而馳的原因。

人被比喻為植物,卻比植物較不幸,娟想到了這些⋯⋯植物雖然沒有煩惱,卻希望被眾在肥沃的土地上,可是要把希望轉為行動被眾在好的的意志都無法表現。所以只想要堅強活下去而已。對啦,甚麼都不想,傻傻地活下去吧。

賢在離開家鄉前,似乎已為娟覓得良緣,希望娟不要再為了追逐賢帶來的空想,放棄自己的未來。文本透過娟的母親稱讚賢的母親帶出賢參與介紹相親對象一事。娟被蒙在鼓裡,看到賢寄來的明信片後:

「在東京才有理性忘掉自己」,娟感到被賢背叛了,很不甘心的想,跑去東京?或死掉?好像頭被踐踏在地上似的,全身軟弱的俯伏在床上。

娟原本相信賢能夠拯救她注定待在鄉下的命運,但事實上從上文便可得知賢的想法,他對自己的未來仍感到徬徨。從中可知賢的矛盾,當中包含了他無法承擔娟在當時代仍被限縮的命運。作為悲情山茶花的象徵,娟終究無法背離自己似乎已被家族決定的命運。

⋯⋯娟把額頭靠在籬笆望著賢,像離脫了樹枝的花,掉落在地上⋯⋯

文本在兩人分道揚鑣的狀態下作結,從前半段幼童時期鋪陳出的兩人戀情,也隨著時代尚未進步到自主的情況下凋零,當中有人們無盡的思索和斬不斷的悲愁。張文環生動地描繪出當時代台灣鄉村逐漸現代化的人文風情,當中的人物情感展現,令人沉浸在《山茶花》的悲情餘韻中難以自拔。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張文薰領你讀:

  1. 再怎麼孤僻的心情,透過閱讀,都是能讓人了解的啊。──張文薰談中島敦及其作品《山月記》
  2. 都市本身就是有感官的夢境——《花街.廢園.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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