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苦茶

時為一九八三年,從未刊登過漫畫的綜合雜誌《時報周刊》想開設連環漫畫專欄,對外公開徵募,有七位繪者、漫畫家投稿。經副總編輯莊展信先生主政,七雄論劍僅取一人,即鄭問先生,自九月開始連載,作品即《戰士黑豹》(以下簡稱《戰》)。

鄭問在《戰》之前,投稿一篇連環圖畫參加全國漫畫比賽,畫風像鳥山明《怪博士與機器娃娃》、《七龍珠》,內容已不可考。不是自己的畫風,所以只得連環圖畫組佳作。但他的才華已引得洪德麟等漫畫界人士注意。

當時鄭問才二十五歲,未婚,復興美工(雕塑組)科班出身,社會打滾了幾年,雖懂畫能畫,卻未曾在媒體發表過漫畫。連載須定期交稿,時周與畫家都沒經驗,累積了幾期稿量才放心開始連載。

連載期間鄭問都能如期、如質交稿,也交得瀟灑。他總是親自到時周辦公室,向編輯打聲招呼,說一句「莊先生」,莊展信看他一下,他放下稿件,然後就走人,沒有對話。莊先生始終以為他不怎麼多話,直到最近看了鄭問生前接受媒體訪問稿,才發現他還挺能說的啊。

《戰》第一部連載甫完畢,不到一個月,時報出版公司即出版合訂單行本。售完後並未再刷。據說來不及收藏初版的粉絲苦等多年,忍不住直接跑去出版社建議,希望再刷此書,卻被鄭問拒絕。更甚者,鄭問一九九八年接受日本講談社採訪時說:「真希望看過它(戰士黑豹)的人都消失在世上,因為,我畫得很差,覺得很丟臉。」不滿意此作到如此程度。它是連作者都不願其存在的作品,相信如果把存世所有《戰》都集中在鄭問面前,他會放一把火燒了?果然二○一二年接受博客來訪問時,他已忘了《戰》出版過單行本。

當年可是轟動整個臺漫界

但是在當年讀者眼中,《戰》是多麼酷炫的臺灣原創科幻漫畫,哪會很差?轟動臺灣漫畫界,打開鄭問漫畫生涯的第一部大作,怎會丟臉?鄭問要滅口也來不及了,我就是看過《戰》的人。那個年頭,全臺灣所有咖啡廳、茶藝館、理髮廳、美容院一定會擺一本時報周刊,我只要看到周刊就先找黑豹讀,斷斷續續看過幾期,前後次序也亂了,始終無法窺其全「豹」。

與《戰士黑豹》單行本結緣並非前輩高人相贈,也不是舊書店奇遇,只是一次日常逛書店行程。八○年代後半,臺北市西區,我走進時報出版社門市部在平臺上發現一大落久違的《戰》。壓根兒沒想到時報會出單行本,心想,總算可以從頭到尾讀完整個故事,遂買下一套。不料此後即未曾在任何新、舊書店見到它。早知道如此珍稀難遇,絕對會把那一大落全買下。

這部夢幻逸品在我家小劍花室藏書裡屬於「最高度管制」級,搬家幾次不曾拋棄,祕藏櫃中,只有親臨書房的漫畫同好才有機會瞧瞧,至今看過的人不超過三位。最近許多回憶鄭問的文章、年表或新聞稿把《戰》問世年份誤定在一九八四年,而論者幾乎只評論《刺客列傳》之後的作品而略過此作不談。藏有此套作品的我、又號稱寫書話的人,不能沒有作為,有必要向未曾見過此作的讀者介紹黑豹的身世與逸事。

長篇連環科幻漫畫《戰士黑豹》總共兩部。第一部第一回於《時報周刊》第二八八期(一九八三年九月四──十日)登場,第三○七期(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五──二十一日)結束,共二十回。第二部自三一八期(一九八四年四月一──七日)開始連載,至三三九期(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六日──九月一日)止,共二十二回。每回刊出六頁,第一頁為彩色頁,餘為黑白。算來《戰》在時周足足刊登一年。

《戰》一、二部成功後,繼續於時報周刊連載劍仙武俠《鬥神》與科幻長篇《裝甲元帥》。

時周第二八八期封面女郎是陸小芬,但整張封面最顯著標題是「科幻漫畫長篇鉅構 戰士黑豹 鄭問傑作.本期起推出」。戰士黑豹四字粗大濃黑醒目,等於是當期頭條。

第一部於一九八四年二月十六日出版合訂單行本,副標題「時報周刊連環圖畫 時報漫畫系列生活類」,一套三冊,每冊新台幣二十五元。若不計目錄頁、廣告頁、版權頁,則上、中冊均為四十二頁,下冊三十七頁。長寬二十六.一乘十九.三公分。封面、封底為彩色,內頁全採黑白印刷,因此連載時的彩頁也改為黑白,十分可惜。時報並未出版第二部單行本,要等到二○二二年三月底,終於由大辣出版社出版。

《戰士黑豹》問世前,臺漫深陷黑暗期

此為鄭問發表第一部長篇作品,也是臺灣漫壇一顆震撼彈。黑豹問世之前,臺灣漫畫已陷入二十多年黑暗期。

歷經四○年代的戰亂,臺灣社會進入五○年代後,雖然仍處於「動員戡亂」狀態,畢竟局勢漸趨穩定,想反攻什麼的也得先安頓生活、埋鍋造飯。而生活再苦也不能沒有心靈寄託與休閒,惟可供全民休閒的娛樂不多,漫畫不需太多文字鋪陳又能突破語言藩籬,買報紙或租小人書花不了多少錢,倒是很好的靜態消遣。況且對執政者而言,漫畫也是宣傳政策、灌輸意識型態的好工具。於是渡海來臺與本土自有的畫家紛紛在報紙與期刊施展身手,謀生謀利。就這樣一路蓬勃發展走到六○年代,小說漫畫租書店遍及全臺,中小學生幾乎人手一冊漫畫,為臺漫全盛期。

但物極必反,漫畫太好看了,尤其是天馬行空、刀光劍影的長篇武俠連環漫畫,學生為此廢寢忘食、荒殆課業或離家出走、入山尋仙拜師時有所聞。在那威權時代,全民沉迷的東西絕對犯當局禁忌(怎麼可以比總裁更有魅力?比黨更有影響力?)遲早嚴厲整頓,何況是「內容荒誕不稽,殘害我民族幼苗」的漫畫?

六○年代中期,正職是編輯中小學教科書的國立編譯館,依據《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嚴格審查本土漫畫,太陽向日葵犯忌、狗不該說話、機器人不該自己動,只有反共復國、教忠教孝、倫理道德為主題者才能倖免。當時漫畫小讀者不見得知道行政院長是誰,但一定知道編譯館館長王天民、熊先舉大名。因為每一本漫畫書後面都要印上館長具名核發的連環圖畫審定執照。

風聲鶴唳之下,漫畫家們不敢畫、不能畫、不爽畫,棄筆、轉行、凋零。趁著臺漫被掃蕩整頓,無人無書的空窗期,無良書商隔海盜版日本漫畫殺入市場,大作無本生意。內憂外患夾擊,臺灣本土漫壇一片死寂,奄奄一息。直到八○年代初期才等到「一狗一龍」帶來一絲久違的黎明曙光。

敖幼祥於報紙連載的《超級狗皮皮》(民生報)與《烏龍院》(中國時報)超級爆紅,找回許多漫畫讀者,不過《狗》與《龍》都是逗趣搞笑單元漫畫,每則約四到五格。直到一九八三年黑豹問世,臺灣才等到久違的、內涵與技法俱足的現代大長篇漫畫,更難能可貴是能與日本、歐美匹敵的「大人向」漫畫。戰士能劍劈開黑暗昏濛,闢拓一條日光大道,一群新漫畫家紛紛跟隨其後推出長篇連環漫畫。不管鄭問本人怎麼評價,《戰》的問世及存在本身,在臺灣漫畫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莊展信先生認為此作對鄭問以及臺灣人的影響很重要,用意在此。

只可惜歷經「嚴審」與「盜版日漫」殘害,漫畫血脈已經斷裂,敖幼祥、鄭問不是任何一位臺灣漫畫大師的嫡傳,龍、狗、豹都是從石頭裡迸出來的時髦產物,八○年代臺灣漫畫復興並非傳承自五、六○年代漫畫,一切都是新的,敖、鄭等新漫畫家們是憑自己雙手從幽暗斷層裡掙扎爬出。

鄭問少提、避提《戰》,不料二○一二年七月他生前最後一次接受訪問時倒是提了幾句:「我那時候畫的是科幻題材,當時最紅的就是《星際大戰》,我就把光劍改一改,加一些臺灣的背景,例如八卦山、野柳的女王頭⋯⋯結果這篇《戰士黑豹》反應很好,因為那時候日本漫畫再好,也不可能畫臺灣的背景和題材,所以反應還不錯。」(引自博客來 OKAPI 訪談稿)此作確實有挑戰日本漫畫的企圖。它的題材、架構、格局,敘事方式都類似日本漫畫。而他說的「改一改、加一加」聽起來很簡單,其實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查《星際大戰:絕地大反攻》於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在臺北上映,相信鄭問動筆時已看過全部初代三部曲。他確實從中得到不少靈感,有一格甚至把黑武士維達、帝國戰艦與死星照實畫進去。不過,鄭問並沒有全盤抄襲,而是藉星戰世界觀為基底發想,揉合臺灣地標、中國劍仙、港式打鬥、童話神話、太空科幻等元素再改造擴展。

※ 本文摘自《禁斷惑星》,原篇名為〈能劍出鞘:黑豹戰士黎明昇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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