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作繭自縛來死命掙扎的愚蠢行徑(?!) ——吳佩珍談田山花袋的〈蒲團〉(一譯〈棉被〉)

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蒲團〉被稱為日本私小說的開山之作。

但老實說,我在大學時代讀到〈蒲團〉時,心裡嘀咕得很,似乎對所謂「私小說」留下了不佳的印象。

然而其後讀到車谷長吉的《赤目四十八瀧心中未遂》、中上健次的《岬》又有些改觀。

兩年前為了做功課,讀了正宗白鳥的《日本自然主義文學興衰史》,還挺有意思的,白鳥表示「私小說」在日本出版界真正能暢銷或長銷、且私小說作者能以此類寫作賴以為生的很少,不過他仍反覆強調:「日本的自然主義文學,是世界古今的文學史中,史無前例的文學。」

要點是白鳥說明:「這史無前例,指的並不是卓越超群,而是我們可以說這種旁觀者會覺得『作繭自縛來死命掙扎的愚蠢行徑』,史無前例。」(!!)

此外,小西甚一教授在《日本文學史》一書中說:「日俄戰爭之後,島崎藤村的〈破戒〉(一九〇六)宣告了自然主義的出發,到田山花袋的〈蒲團〉(一九零七)宣告確立。」

去年底邀請吳佩珍老師來談尾崎紅葉《金色夜叉》時收穫甚多,我不禁想再多聽聽佩珍老師解析日本近代文學的重要作品〈蒲團〉,果然聽到了門道。本集節目領讀摘要如下:

一、佩珍老師首先說明上次談過的《金色夜叉》,時代背景為日本前近代到近代的過程,談到很多關於身份、階級的議題,而本集要介紹的〈蒲團〉,屬於私小說的文類,被稱為這一類型的「開山小說」。

也許讀者乍讀時會感覺,通篇就像是一個癡漢(色狼)的喃喃自語,讀來不是那麼讓人舒服,不過反之,這會讓我們去思考當時的社會背景。

在不久之前的江戶時期,人是沒有自己的空間的,隸屬於某個組織或家庭或階級,到了近代,個人主義崛起,對知識份子而言,如何面對個人這樣的全新身分呢?而所謂的個人,最大、最核心的關鍵,必須要正視的,便是「慾望」。

二、當時的私小說(或主要的私小說),以及〈蒲團〉這部小說,寫的就是從個人內部的慾望,尤其指更私密的性慾。

因為是這麼內面的東西,讀者在閱讀時不免感受到書中呈現的世界非常狹隘,是一種極度封閉的世界觀。

本書寫的是一位男性教師對於女學生產生的慾望。當時個人主義思想才剛萌芽,書中仍可見前近代的師生的身份拘束,但也能窺見男主角極私人的慾望與心理轉折。

女學生很漂亮,男老師雖心猿意馬,行為卻有所節制,但當他知道有其他人出手來接近女學生時,便不停追問女學生跟男同學出去時,是否保住了貞操。

而最後當他知道,他視如珍寶的女孩子被別人奪走,他寧願拆散他們,也不要讓別的男人得到。

三、讀者之所以閱讀時感到男主人公簡直像個癡漢,在於本書最後,女學生被送回了老家,可這位不知如何抒發自己的慾望的男老師,只能抱著女學生睡過的棉被(蒲團)。

日文的「蒲團」就像一件衣服,而當時的女生梳髮多半會用髮油,蒲團上沾染了融合髮油和汗的味道,當男人抱著時,他的慾望只能抒發在蒲團的氣味上。

四、佩珍老師表示,當時作家書寫這樣的小說,主要是深受到法國、西方近代思想中的自然主義寫實風潮有關。

但更重要的是,日本從封建制度社會進入近代,個人突然得到解放,當一位知識份子或小說家描寫人性時,田山花袋赤裸呈現慾望的寫作特色,似乎就是必然的。

必須留意的是,當我們談論自然主義文學,首先想到的會是法國的左拉,然而左拉的實驗小說是非常科學的,可是此一自然主義文學風潮到了日本,卻發展出當書寫人性慾望時,只採平面描寫,把慾望抓出來放在創作者的對立面。

以田山花袋的技法和邏輯而言,就是面對自己的慾望,無論本人感到多麼羞恥,也要赤裸裸地呈現在眾人面前,這就像在扒自己的皮一樣,但這如扒皮般的痛苦身為作者必該要忍受。
(此即被外國評論家揶揄的「花袋式扒皮」。)

五、在邀請之初與佩珍老師談選擇坊間哪個中譯版本時,最後決定是同時收錄了〈少女病〉和〈蒲團〉,以《少女病》為書名的柳橋小鹿版。

佩珍老師指出,私小說的很大成分是描寫私人的性慾,而這一點也跟進入近代後女性開始大量出現在公眾場合有關。

由於近代小說的書寫者以男性知識份子為多,在呈現個人主義的企圖中,新的兩性關係,是追求個人主義很重要的部分,好比談戀愛,以前的封建時代婚姻都是媒妁之言,而談戀愛必須建立在兩性的對等上,以雙方具有獨立的人格、知識水平能夠匹敵為前提。

在〈蒲團〉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男主角不斷地教育女學生,想要形塑成對方成為他理想中的女性,同時,我們也會發現大部分這個時期自然主義文學中出現的女主角都是女學生。

這是因為1899年女性教育開始普及,當時的文部省大臣,也是台灣第一任總督樺山資紀制定所有日本縣市都要成立高等女校,社會上開始出現大量女學生,因此也更容易被形塑成女主角。

六、最後,佩珍老師點出了另外一個現象,值得我們思考與體會,在當時私小說因田山花袋的〈蒲團〉出版後非常轟動,而讓自然主義大為興盛的同時,也有的作家覺得這樣的文類不具一點美學起而反動。

例如,森鷗外寫了一部《性慾生活》(原書名是拉丁文vita sexualis)。我們知道,一般除了神職人員和醫生之外很少人會用拉丁文,因此森鷗外寫這部作品,就是試圖單純以生理現象的象徵去思考。

他一樣寫性慾,一樣寫性慾的告白,但呈現的手法迥異。他想表達的是人在成長,基本上慾望會隨著成長而有所不同。他採取從小時候的經歷寫起,既有心裡的好奇,又有對生理的主客觀觀察和感受,我們能夠清楚判別,一樣寫性,從不一樣的切入點所呈現的不同樣貌,一樣談個人主義,他闡明性慾和個人是會一起成長的,因而我們讀起來有點像是教養小說。

哇,從性慾的角度寫的教養小說?那麼,為什麼《性慾生活》是森鷗外唯一在當時被禁的小說呢?

更多精彩內容,歡迎收聽本集的「經典也青春」,

政大臺文所所長、知名譯者吳佩珍老師,談田山花袋的〈蒲團〉(收錄於《田山花袋作品選:少女病》)。

IC之音竹科廣播播出時間:週四上午8:15(首播)、週日下午14:00(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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