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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沙尼亞國內的俄羅斯人拒學愛語:是我們解放了你們

文/法蘭西斯.塔朋;譯/賴堯暉

瑪玉和我在塔林的一間中古餐廳用餐,她教了我一點基本的愛沙尼亞語。他們的語言沒有性,因為就像英語沒有文法上的性別,所以桌子不是雌性,車也不是雄性。他們也沒有未來,或是應該說沒有未來式。當他們要表達未來將發生的事,愛沙尼亞人會用現在式,再指明這件事會發生的時間。例如他們不會說「我將要回家」,而是說「我在兩週內回家」(ma lähen kahe nädala pärast koju)。

除了不用學未來式以外,愛沙尼亞語還有幾項特點讓它很容易學。不像英語,每個字母的發音都是固定的,而且它沒有冠詞,你可以用同一個代名詞描述男人、女人或物體。更方便的是字詞沒有固定順序,例如你可以說 koer(狗)hammustas(咬)poissi(男孩),但如果把三個字的順序互換,這個句子在文法上還是正確的,因此你也可以說 koer poissi hammustas 或 poissi hammustas koer。瑪玉還為一個其他語言極少擁有的母音感到驕傲:Õ,它唸起來有點像你踩到狗屎時發出的叫聲:ㄜ。

除非你要在此定居,否則很難有動機學愛沙尼亞語,因為全球每一萬人只有一個人會講。無論如何,當你來訪此地,學這些字還是會有幫助:tere(你好),tänan(謝謝),jaa(是),ei(不是),vabandust(對不起/不好意思),head aega(再見)。若想多說幾個字,就試試看 ma ei räägi eesti keelt(我不會講愛沙尼亞語)。不過以愛沙尼亞的歷史看來,他們的語言至今尚能存在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愛沙尼亞境內的俄語族群

雖然蘇聯已經退出,但俄羅斯人仍待在愛沙尼亞境內,全國有超過四分之一屬於俄語族群(Russophones),亦即以俄語為第一語言的人。當我在兩年後重返愛沙尼亞,我搭車到拉斯納麥埃(Lasnamäe),一個位於塔林市郊的俄語社區,到處都是方正、灰暗又乏味的高樓,十一萬居民中有三分之二是講俄語,多數都是在蘇聯政府鼓勵人民遷移至愛沙尼亞時搬來的。我在車上坐在一位圓臉的金髮女孩旁邊,詢問她對塔林的看法,她苦悶地說:「塔林很無聊。」

「為什麼?」

她用濃厚的俄羅斯腔調回答:「只不過是一堆賭場、觀光客和餐廳。」

「聽起來很像拉斯維加斯。」我咕噥著。雖然她跟綠巨人浩克一樣溫柔,我還是繼續問:「那你覺得愛沙尼亞人如何?」

「愛沙尼亞人只是一群騙子,他們都會說謊,總是假裝對你好,但你一轉身他們就翻臉,你不能相信他們。俄羅斯人很誠實,他們會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我們很友善,很熱情。」她語中帶有憤怒。

「你認為俄羅斯人應該學愛沙尼亞語嗎?」我問。

「不要!我們為什麼要學?俄羅斯人在愛沙尼亞明明就是多數族群!」

這就錯了,俄羅斯人只占愛沙尼亞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五,她會這樣想有兩個可能原因。第一,俄語族群通常都活在自己的小圈圈裡,到處都是俄文的標誌,大家都講俄語,多數人都沒有愛沙尼亞朋友,只看俄語電視節目,只去俄羅斯人的市場買菜,所以他們自然很容易高估俄語族群的人數。第二,俄羅斯人很不信任政府,如果你在共產主義下生活了七十年,也會變得憤世嫉俗,人們普遍認為政府講的都是反話。

問題是,為何俄羅斯人不願意學愛沙尼亞語?

愛沙尼亞人將俄羅斯人視為不受歡迎的外來移民,俄羅斯人則認為這原本就是他們的地盤。所以到底誰是對的?他們都沒有錯。打從史書有記載開始,愛沙尼亞境內就有俄羅斯人,事實上,許多邊界城鎮都有大量俄語族群,因為他們已經在那些地方相傳了無數世代。俄裔居民維克多(Victor)告訴我說他的家譜可以往回追溯七代,他的祖宗都是來自同一個愛沙尼亞小鎮。

另一方面,蘇聯政府曾鼓勵數萬名俄羅斯人移民到愛沙尼亞。一九三二年,愛沙尼亞的俄羅斯人口只占百分之八點二,到了一九八九年,這個數字已膨脹超越三成。簡言之,今日住在愛沙尼亞的俄羅斯人當中有些家族已在此地扎根一千年,有些則是上星期才剛搬進來。

那些家族已經根深柢固的俄裔後代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學一個新語言,瑪玉的母親認為還有另一個因素,她說:「俄羅斯人覺得他們既然解放我們脫離納粹統治,我們就應該心存感激,他們不認為自己占領了愛沙尼亞,反而自以為是在幫助我們。他們不想學愛沙尼亞語,因為我們欠他們一個人情。」

俄裔居民也自覺被政府貶為次等公民而非常憤慨,我在轉車前往拉斯納麥埃時,一位俄羅斯母親告訴我「愛沙尼亞人是法西斯主義者。」

「為什麼?」我問。

「他們想趕走我們,關閉俄語學校,甚至不給我們護照。」她帶著五歲的女兒起身準備離開。

「為什麼不給呢?」

「他們就是法西斯主義者!」她尖叫著下車。

我離開座位,走向巴士後方三位高大的二十來歲年輕人,對他們打招呼:「嗨,你們是愛沙尼亞人嗎?」
「不,我們是俄羅斯人。」他們回答。

「你們是不是在愛沙尼亞出生及長大?」

「是。」

「你們有沒有愛沙尼亞護照?」

「沒有,他們不給我們,所以我們沒有公民資格。」

「你們有沒有俄羅斯護照?」

「沒有。」

「學校會教你們愛沙尼亞語嗎?」

「會,但我們討厭它。我們沒在學,我們不喜歡這個語言。」

俄裔居民必須學會基本愛沙尼亞語才能取得公民資格,但許多人拒絕學。尤莉亞也是在這裡長大的俄裔後代,她告訴我:「俄羅斯人自己選擇搞分裂,他們不想融入。這很困難,我認為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的。」

愛沙尼亞剛宣布獨立時,護照的發行條件很苛刻,申請人不僅需證明自己在愛沙尼亞已居住多年,還必須精通愛沙尼亞語。起初語文測驗很難,經過俄羅斯人的多年抗議才變簡單。艾莉莎.阿弗提納(Alissa Avrutina)精通多國語言,但每當政府修改申請條件,她就必須重新考試,「我已經重考了四次!我已經花了三百元上課幫助我通過考試,現在又得再考一次,因為有些雇主希望我能通過最近的一次考試,這真是惱人。」

艾琳娜.林德(Alina Lind)覺得愛沙尼亞護照的申請條件比西方國家嚴格,經過八年折騰,她終於取得護照。在那之前,她只有外國人士護照。俄羅斯政府准許持有外國人士護照者免簽證入境,此舉激怒了愛沙尼亞政府,因為這會降低俄語族群學習愛沙尼亞語的動機。列夫.耶弗列策夫(Lev Jefremtsev)年僅二十二歲,但他認為自己不需要愛沙尼亞公民資格,「我若持有愛沙尼亞護照,每次去俄羅斯探親就需要付一百元簽證費,用外國人士護照反而可以免費入境。」

我問他:「可是持有愛沙尼亞護照應該也有一些好處吧?」

「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投票,以及在歐盟境內旅行比較方便。但我不在乎那些。」

※ 本文摘自《野生的東歐》,原篇名為〈愛沙尼亞——夾縫求生的波海小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