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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忠雄:有樹的時候,要讓蓋起來的房子彷彿有所遮蔽

文/安藤忠雄;譯/鄭衍偉

我從一九九七年開始在東京大學任教。

然而因為我自己從來沒有讀過大學,所以當人家邀約我說:「你想不想來東京大學教書?」當下確實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當時大阪商人,前三得利會長、已故的佐治敬三先生,以及當時兵庫縣知事貝原俊民先生等等都很關照我,我和這些人生經驗豐富的前輩聊了很多。

「你生在大阪長在大阪,適合在大阪打拚。你這種只懂建築的人,去東京大學那種只會讀書的人聚集的地方幹麼?」

雖然大家不停告誡我說不成、這樣不成,最後終究還是同意:「只要是從大阪通勤的話那就無所謂。」他們告訴我:「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要好好運用你的青春。所謂青春,指的不是二十歲、三十歲這種年齡上的時期。不管你是六十歲也好七十歲也好,只要活得有目標,你就是在揮灑青春。要好好觀察別人的模範。建築物有一點瑕疵無所謂,社會大眾有一點困擾也無所謂,你要好好發揮你的青春。」

因為我自己沒有上過大學,和教書比起來,有這個機會可以和優秀的學生一起學習我會想去。所以最後我作了這樣的決定。 

在我事務所工作的員工也有很多人是東京大學畢業。我知道東京大學的學生大概是什麼感覺,包含他們的氣質在內。雖說不好相處,可是蓋房子的目標大家都很一致,所以並沒有感覺很不自然。

第一次去東京大學教書時的狀況,我還記得很清楚喔。

「哇──來了──」我好像被當成是一個從大阪跑來的「游擊隊」。老師們的反應是「這傢伙靠得住吧?」學生們也覺得「恐怖唷。」

我在大學上了許許多多的課,覺得自己也和學生一起學到很多。

此外,我的世界也跟著拓展。除了建築之外,像是社會、地球等等知識,關照的範圍必須要再拉得更大。

畢竟建築這種東西是一種「公共物」。因為不管你喜不喜歡,不想看也會看到,不想有所牽連也會受到影響。建築的核心到頭來還是「公共空間」,不論規模大小。因此我認為必須要經常學習怎樣透過建築來和社會進行溝通。

有樹的時候,要讓蓋起來的房子彷彿有所遮蔽

建築這種表現形式就算不想看的人也會看到,不論你喜不喜歡,不想要有所瓜葛的人也都會受到牽連。

我二十出頭在設計事務所打工的時候,曾經有人告訴我,「建築師這種人需要才華。不過就算沒有才華,還是有方法生存。」當初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要用專業技術人員的身分生活下去,可是我錯了。

如果建築基地上有一棵大樹,就蓋一間可以藏在樹蔭間的房子吧。如果沒有樹,就在建築物前面種三公尺左右的樹。「三年後樹會長高,就看不見建築本體了,就算房子本身設計得有點糟糕也沒有關係。」他這樣告訴我。那時候我只是單純理解成建築物和樹木之間的關係本身也是一種設計。

過了幾年之後,我才發現「建築本體、對向,還有周邊的房子同時都和鄰近整體環境有著很深刻的連結。」發現他教我的其實是這個。後來蓋房子的時候,我都會盡可能地依循他的指點。 

此外,我認為建築物不是單一的物件,腦中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也會以這件事情為前提來提出構想。打掉舊同潤會26 青山公寓,建設「表參道之丘」的時候,我覺得那條路上並排的櫸木也是街區的財產之一。為了不要破壞寶貴的風景,我心裡強烈感受到建築物不可以蓋得比櫸木更高。

如果完全不顧慮周遭環境,單單依自己喜歡的設計蓋一棟孤立的地標型建築,結果會是如何?這樣沒有辦法塑造街區環境。與其如此,照我們自己的思考方式來表現還比較好。順著這樣的思路,就變得更加意識到周邊環境。

住吉長屋,大阪府,1976 年

先前提過的「住吉的長屋」是一九七四年接到委託的建案。大約同時,神戶的住吉那裡也有工作上門。神戶的住吉和大阪的住吉,我幾乎是同時在進行兩個建案。

神戶的住吉那邊有三棵巨大的楠木,還有一面古老的磚牆。這幾棵威武的楠木已經生長兩百年,當地居民非常喜歡他們,絕對不可以砍。就兼顧環境的觀點而言也不應該動,所以後來蓋房子的時候把楠木和磚牆保留了下來。

相較而言,大阪的住吉那邊原本是町屋27,建築基地上沒有樹。設計的時候,我把過去透過「中庭」和自然共生那種生活型態延續下來。雖然切入的角度不同,但是兩棟住宅興建的時候都有顧慮到要如何將自然環境納入建築設計當中。

註釋

26 同潤會:一九二三年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基於國策,政府於一九二四年成立財團法人同潤會,主要目的是在日本重建的過程當中提供住宅。它在東京和橫濱十六個地點興建的集合住宅,稱之為「同潤會公寓」。
27 町屋:指的是工商業者住的民房。參見註解2的長屋條目。

※ 本文摘自《邊走邊想》,原篇名為〈建築師這一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