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新手該從長篇、短篇還是極短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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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新手該從長篇、短篇還是極短篇開始?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某些創作前輩認為,練習寫小說應當從長篇開始。

前輩們如此認為有幾個原因,卜洛克(Lawrence Block)在《小說的八百萬種寫法》(Writing the Novel from Plot to Print to Pixel: Expanded and Updated!)中指出的原因或許最實際:以「出版」為前提進行創作的話,想要累積到足以出版的文字數量,需要好幾篇短篇,或者一部長篇;每個短篇需要一個點子,所以好幾篇短篇就需要好幾個點子,而一部長篇也就需要一個點子,所以如果沒法子一直想到新點子,選擇長篇比較好。

「點子」其實有很多種解釋,「故事無論長短,每個故事都只需要一個點子」也不見得是事實,不過倘若把卜洛克的「點子」視為故事發展原點的「what if」,那麼這個說法就講得通──理論上只要有一個「假如怎樣」,就可從「那會如何」發展出一大堆與故事相關的想法,可以擴展它、解釋它、把它放置到生活的各個層面去記錄它的影響,也可以顛覆它。整理這些想法,應用到架構故事的元素當中,就可以組成故事。

只是,寫長篇需要的不僅是一個發想原點。

故事篇幅拉長了,角色、場景及情節可能都會變多,要做的設定也就跟著變多,也要花更多功夫去描述及解釋;在這過程當中,需要用上更多日常觀察和文字技巧。此外,故事有許多不同的敘述模式,情節不一定要按照時序呈垷,也不能夠像流水帳似地記述,如何剪接、如何控制閱讀節奏,都需要大量練習。

往好處看,這是寫長篇的另一個優點──要寫長篇,就必須多做許多其他功課與習作,一個用三百字寫出來的橋段,可能經過數千字的試寫、修改、重組和整侮推翻,這些訓練的成果,都會在完成的故事裡展露出來,也會成為寫下一個故事的預習。但從壞處看,這個狀況會牽涉到寫長篇的另一個麻煩:時間。

寫長篇肯定比寫短篇耗時,而且不是等比例的耗時──以俺的經驗為例,假設材料都已備妥,俺可以在兩天裡完成一篇一萬五千字的短篇,包括修改和潤飾,但沒法子在二十天裡寫完一部十五萬字的長篇,因為長篇裡需要注意和調整的細節更多。

因此之故,長篇必須分段寫;而創作者假若沒有預寫大綱、平日又得操煩掙錢的工作,有空寫時得先讀寫好的部分再想接下來的發展,推進速度會相當緩慢。初起可能感覺不明顯,但待寫到中段約莫五、六萬字左右,重讀就得花掉不少時間,又不免在重讀時修修改改,這天能寫作的餘暇就用光了;新增的進度有限,加上如果遇上哪個情節卡住、一時想不到怎麼繼續,就會在那個段落停滯更久,兩個月之後,創作者會發現自己寫了半天還是那五、六萬字,常常就會心灰意冷,乾脆停筆,或者另寫個新的──只是另寫新作,大抵就是上述狀況重演一遍。

要避免這種狀況,俺的做法是利用大綱,以及將固定的寫作時間排進日常作息當中,其他的持續練習自然也不能荒廢。重點是,寫長篇無法快速獲得「寫完一個故事」的愉悅,而這種愉悅對創作新手而言常是極要緊的肯定,無論出版與否,這都證明自己已有寫出一個完整故事的能力,會有信心繼續創作。

是故,卜洛克等前輩的建議沒錯,不過創作新手寫長篇得先有相關的心理建設,知道自己得長期作業、堅持下去,否則半途而廢的機率頗高。或者,再度以俺的經驗為例──不要先寫長篇。

俺正式的小說創作練習從短篇開始──倒不是刻意和前輩唱反調,而是那時俺根本沒讀過任何講創作技法的書(翻過一、兩本教「作文」的書,但那和寫小說幾乎是兩碼事)。當時俺有了個點子,推展想到了故事的開始,也想到結局應當如何,大略揣度中間會發生什麼事,然後就開始寫了,壓根兒沒想過字數問題,只是隱約覺得應該不會太長。

進入職場後過了兩年左右,俺開始寫極短篇──因為對於怎麼分配時間創作還不大熟練,覺得沒有大段時間好好寫完一篇短篇,但平日所見所聞當中可以用來寫故事的材料很多,所以試著先把那些材料寫成很短的故事保存下來,將來有機會可以再翻找出來使用。因為規定自己固定寫極短篇,所以將日常觀察轉成寫作材料的動作就會漸漸熟練,而每篇極短篇都試試不同的創作技法實驗,也是很好的技術磨練。俺會給自己不同的題目、不同的限制,嘗試用各式各樣的方式敘述故事,也會因此知道自己開始有辦法使用哪些技法講故事。待俺接到第一本短篇集的出版邀約、獲得第一本長篇的出版機會時,這些累積起來的訓練都會派上用場。

這並不代表極短篇或短篇比較好寫──它們只是可以利用比較短的時間寫完。真正優秀的極短篇和短篇,對文字技法的要求有時比長篇更嚴苛,因為它們沒有篇幅浪費無謂的文字,要兼顧用字精煉和情節有趣,並非易事。但反過來說,倘若有個創作者文字平直、沒用上(或不會使用)花巧的文字技巧,可是能構思出有意思的情節,那麼寫極短篇或短篇就比長篇佔優勢──讀者還來不及感覺到敘事手法平乏、節奏欠佳,故事就結束了,而佔滿有限篇幅的精采情節,則會讓讀者認為這是個易讀流暢又有內涵的好故事。

讀韓國作家金東植(김동식)的《灰色人類》(회색 인간)時,俺想到這些自己早年土法煉鋼的創作經驗。

話說回來,卜洛克提及的「足以出版的文字數量」與紙本印刷有關,牽涉到印刷、裝訂、定價策略及通路狀況等等實務面的問題,現今這些問題有部分可以用電子出版的方式解決,或者,創作者倘若暫時不考慮商業出版的部分、只想練習及發表,那麼網際網路提供了相當大的自由──假如連發表都不見得想發表,單純很想寫寫看,那麼就更簡單了。

創作時需要的一切解答,都在生活裡、每本已經出版的作品裡,以及自己不怕煩的試誤練習裡。想要寫小說,真要做的就是開始寫,和持續寫──前輩卜洛克這麼做,比俺年輕的金東植這麼做,俺也這麼做。

這聽來像句廢話。不過,寫故事本來就是實實在在的手做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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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連創作者都將就了,別人為何要在乎?
  2. 三浦紫苑:享受關鍵時刻爆發的幼稚,創作的中二感超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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