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離破碎的自己,在等待誰的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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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離破碎的自己,在等待誰的治癒

文/曹愛蘭

逃離之心

早上醒來時,她躺在床上哭了一陣子。然後慢慢的讓心情平靜下來。換上她 平日常穿的柔軟襯衫和牛仔褲,修長苗條的身影在鏡子裡,不仔細觀察,其實看不出她六十六歲的年齡。想起昨天在醫院聽到的診斷,她心裡又浮現強烈的挫折和不甘心,怎麼可能呢?我明明這麼認真努力的保養身體,游泳運動,營養維護,如此勤奮卻換來癌症的復發。她以為一定可以安全度過五年的危險期,完全沒有想到才三年就又復發了。

在廚房裡準備好兩人的早餐,丈夫的房門還關著,應該還沒有醒來吧?自從丈夫十多年前前往中國擴展事業開始,他們就分房睡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得癌症時,丈夫在中國的事業也正好碰到很大的瓶頸,反正錢已經賺夠多了,就乾脆全部處理掉中國的產業回來台北家裡,也正好陪著她一路走過手術、化療、放療這些回想起來還讓她心有餘悸的療程。

丈夫雖然從中國回來了,也和她同住在家裡,但是她心裡明白,他永遠無法放下對岸另一個家庭,一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女人和十歲的女兒。他們彼此都知道,但是總是小心的不去碰觸這個話題。十多年來,這件事一點一滴的腐蝕這個家庭,兩個子女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察覺了,他們從驚愕到憤怒到厭惡自己的假面家庭。哥哥研究所畢業後就前往美國繼續念書,妹妹隨後也跟進,他們與媽媽約好,將來經濟上有成就安定下來後再接媽媽過去。但是,她也知道距離遙遠的分離,讓未來難以期待。 丈夫漱洗完畢出來時,她已經吃完簡單的早餐了。

「我今天打算請假,想去書店逛一逛找一些相關的書籍看看。」

「和台大癌症醫學中心的黃醫師約什麼時候?」

「下星期四。」

「那下星期四我陪妳去。」

「好啊。」

丈夫從中國回來之後,就在一個大學同學開的公司裡幫忙當副理,雖然家裡經濟上沒問題,但是誰知道呢?另一個家庭到底什麼狀況?丈夫穿上外套走了,居然沒有問她身體如何,心情如何?面對一個昨天才剛剛確認乳癌復發的太太,實在太冷淡了。她的眼淚又奪眶而出。

她打了一通電話給補習班的祕書,告訴她自己身體不適,要請假一段時間。請她安排別的老師代課,祕書很貼心的答應著。她教的班級是「英文會話好夥伴」,來上課的大都是媽媽或祖父母,目標是讓在學校學習英文的學生回到家庭也可以運用英文會話於生活中。她的教學活潑又實用,很受婆婆媽媽們歡迎,沒意外她準備工作到自己無法教學為止。

不用去上課了,丈夫也出門去上班了。她自己頹然坐在空空洞洞的家裡面對癌症復發的事實。三年前第一次得乳癌時,她已經看遍所有的資料,每一次醫院回診,她也蒐集新的療法資料,她其實了然於心。這麼短的時間再次復發,她需要考量的,是再經過一次痛苦的治療歷程,或者以六十六歲為生命的終點,乾脆放棄所有的治療。

她覺得需要先仔細聽一聽自己心裡的聲音。在此之前,她不想、也似乎不需要和任何親戚朋友討論。我需要離開幾天到一個完全不受打擾的地方,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強烈地占領她的心,一個充滿綠意的地方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她拿起手機撥打電話,一下子就訂好旅館,接下來她上網查詢台灣好行的時刻表,下午兩點嘉義高鐵車站出發。她直接在網路上買了票,幸好不是旅遊旺季,高鐵,公車都沒有問題。行李非常簡單,小巧的行李箱很快的就整理好了。她帶了一堆口罩,感謝在防疫期間,戴著口罩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但是卻找不到隨時隨地都適合戴著的太陽眼鏡。她直覺想到樓下眼鏡行的阿德,他一定很快的就可以解決我的問題。她在餐桌上留了便條紙,告訴丈夫將離家旅行幾天,下星期四之前會回來。推著行李箱出門,她回頭凝視著空空蕩蕩的客廳片刻,熄燈,鎖上門,走向電梯。

魔術墨鏡

還不到十點,樓下的眼鏡行尚未開始營業,但是裡面的燈光亮著,她知道阿德已經來了。和阿德認識超過三十年了,從孩子小時候配第一副眼鏡開始,全家人的眼鏡都由阿德照顧。阿德繼承父親眼鏡行的事業,是一個平凡不起眼的男人。然而他溫柔敦厚的待人態度卻令人非常有好感。

最初發現丈夫在中國有另外家庭那幾年,她非常揪心。好強的她不想被親戚朋友同情,更不想面對罵小三說三道四的場面,當她知道已經無法挽回時,她選擇默默忍受。當時,唯一看著她痛哭流淚的只有阿德了。那一天,她想買副可以遮住紅腫眼睛的太陽眼鏡。阿德細心的為她選了質料很輕又能完全遮住眼睛的款式。他很用心地為她調整鼻樑上的托葉,溫暖的手指頭碰觸著她的臉頰,突然之間,她的眼淚爆發而出,像瀑布一樣。阿德呆住了,愣了一下子才想到拿衞生紙給她。她就這樣戴著墨鏡流淚,用掉好一大把衞生紙。彷彿所有的委曲,不甘心,傷痛都隨著眼淚流出來了,當她終於恢復平靜,向阿德道歉的時候,阿德只說了一句:「我懂。」

「等我一下。」阿德轉身走進洗手間,一會兒拿著毛巾走出來,將熱毛巾覆蓋在她的雙眼上。「我太太在兒子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離開,當時她每天都去跳國標舞,迷戀上了國標舞老師,跟著他走了。她沒有和我離婚,但也沒有再回來看兒子,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消失了。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該怎麼和兒子談話。每天早上醒來都很茫然,行屍走肉,不知道該怎麼看待自己或面對身邊的人。還好時間慢慢過去,兒子長大了,心裡積壓的沈重石頭也才漸漸消失。」

「如果妳心裡過不去,就來我這裡調眼鏡吧!戴上眼鏡就不算被人家看到流眼淚了。」

(未完待續)


※ 本文摘自 《在沒有太多明天的日子》,原篇名為〈輯一 發現戀情 墨鏡知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