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最重要是好看──《文訊》「21世紀台灣大眾文學代表作家」講座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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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最重要是好看──《文訊》「21世紀台灣大眾文學代表作家」講座側記

文/犁客

文訊》雜誌2022年10月號,刊出與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合辦、名為「舉重若輕的類型宇宙──21世紀台灣大眾文學代表作家」的專輯企劃,列出經專家票選選出的「台灣大眾文學作家」前五十名名單,以及前二十名的簡介,並在2022年10月7日,邀請名列前十名當中的張國立平路陳雪瀟湘神,參與由專輯企劃負責人、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優聘副教授兼所長陳國偉主持的「在類型的宇宙中,他們舉重若輕──『21世紀台灣大眾文學代表作家』推廣講座」。

講座開始,《文訊》總編輯封德屏笑道,這個專輯企劃出刊之後,原本平靜的文學雜誌社開始接到很多問題,尤其「什麼是『大眾』?」的定義標準最常被問及;「我都會想:去問陳國偉!」封德屏笑著說,「其實有討論就是好事,文學就是太平靜了點。」

陳國偉解釋,討論要做這個題目時,原本就知道會引出不同的意見與想法,因為「大眾小說」複雜多元,「與社會狀況、時代,以及文學演變的各個階段都有關係,」陳國偉考量了從日治時代以來,出現在台灣的大眾小說面貌,決定先以21世紀為時間斷代,「再來就是選擇標準了,是選一直有出版的作家?作品被改編的作家?還是作品對社會有影響力的?」

最後決議,先以創作「類型小說」的作家為主,加上「21世紀後有出版作品」為條件,選出117位作家,再採專家投票,邀集出版人、藝文媒體及相關團體,加上學者總共139人票選,才得出這回專輯企劃的結果。

小說最重要是好看

「我生長於國六、七零年代,那是租書店的時代,」張國立說,「司馬翎、諸葛青雲、臥龍生合稱『武俠三劍客』、報紙也連載武俠小說,那時我常看這些作品,除了武俠之外,還有高陽、南宮博的歷史小說,費蒙的間諜小說等等。」

張國立拿過各種文學獎項,作品也跨越不同領域,講述自己的大眾小說閱讀養成時,他也半開玩笑地說,「我分得很清楚,寫來得文學獎的那種就純文學,自己寫得很愉快的,就是大眾啦。不過,無論如何,小說最重要的,還是要寫得好看。」

「我同意『小說最重要是好看』,」平路接著說,「我常說,作品最好能給讀者三、五分鐘,就讓黏住讀者的手指,讓他停不下來,腦內啡源源不絕地分泌,從閱讀勾起想像,連結作者。」

平路說自己在閱讀初期,常被例如《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就是《銀翼殺手》的原著,還有《銀河便車指南》之類的書名勾起想像力、也醉心於《星際大戰》等電影情節,待到創作時,使用科幻元素是很自然的;犯罪推理故事對她而言則不只是屍體和加害者,還有更重要的動機,「我總覺得犯罪者也是一般人,不同的只是我沒有那樣去做而已。」平路說,「被選入大眾小說作家,是個人生涯非常大的榮幸,因為和大眾連結,是回到寫作的初衷。」

陳雪說自己能夠入選很意外也很榮幸,「年輕時有志寫作,隻身從台中到台北,但對於寫什麼?我的文學觀?或為誰而寫之類問題,那時其實是迷惘的。」陳雪有回讀到馬奎斯提及,如果怹寫作時意識到讀者會喜歡某個橋段,他就會把它改掉,「所以我想,為自己而寫的就是純文學、為讀者寫的就是大眾吧。」

創作《摩天大樓》時,陳雪曾經擔心寫得太偏類型但又不完全符合類型小說的樣子,會同時被純文學讀者和類型讀者排拒,所以寫《無父之城》時刻意塞入很多精采短篇,認為這樣可以滿足純文學讀者的需求,「到了《你不能再死一次》時我已經全心想要和讀者溝通了,我覺得現在寫小說很快樂。」

四位作家當中唯一自認與純文學無關、自我定位為「類型作家」的瀟湘神明確指出,「類型」是一群人持續對話的結果,當中會產生很多爛小說,也會因為有人企圖顛覆類型框架而產出極有創意的作品。不過,他認為純文學作者常參考及挪用類型元素,卻又不說自己寫的是類型小說,「感覺像是我們類型作者被純文學霸凌」。

瀟湘神也提及「類型」不完全等於「大眾」,因為類型文學會形成一套專屬於該類型的判準,與其他小說不同,是故這回的專輯企劃肯定會引起類型讀者的反彈;但他也認為這個企劃是個很好的對話機會,很高興參與。

「是,所以我才會在網路上被罵,」陳國偉笑道,很多人對哪些作家入選的原因有諸多揣測,某些類型的讀者則對排名非常不滿,「不過類型有朝向『大眾』的面向,做這專輯可以讓箇中的複雜豐富浮現出來。請教幾位老師,創作的時候,為什麼會選擇用某個類型來說故事呢?」

就是因為愛嘛!

「我有個姓馬的朋友,父親在中國當牧師,我朋友生第一個兒子時打電話給爸爸,請爸爸幫忙取名字,爸爸看著《聖經》說,那叫『馬可』吧;過了幾年我朋友生了第二個兒子,又打給爸爸,爸爸說這老大個性是不錯,就是話多了點,所以把『口』拿掉,叫『馬丁』吧!」滿場笑聲中,張國立說,「我這麼講,人物就立體起來了。類型人物要寫得好,像福爾摩斯、白羅,他們會活起來,靠他們把讀者帶進故事,而不是靠作者的文筆。」

「馬可」是張國立筆下的系列偵探之一,張國立另外舉了巴爾札克、托爾斯泰及南宮博為例,指出這些作家塑造人物都很花功夫,這是他們小說好看的原因。

平路提及一句推薦語「如果菲利普.狄克和錢德勒的兒子,被卡夫卡撫養長大,就會是《被謀殺的城市》」──「什麼樣的作品會兼具三個作家的不同特色?很令人好奇」,平路認為這種好奇就是自己選擇推理類型的原因:「懸疑」,「問號開始時,讀者會不知道後面如何發展?事情真是表面那樣嗎?被吸引著往下讀」;而選擇科幻類型時則與故事裡要討論的題目有關,「例如我在《蒙妮卡日記》裡寫到AI,當然就會用到科幻類型的東西。」

針對瀟湘神提及的「類型」特色,平路則想到奇妙的例子,「《紅樓夢》是曹雪芹和一群朋友互相討論最後才寫出來的,某方面講也可以算是有固定讀者群的類型小說。」

陳雪自承從前沒想過什麼是「類型小說」,「純文學小說家心中應該是沒有界線的。」雖然《摩天大樓》讀來向類型靠攏,不過「我原來想的還是文學寫法,就寫摩天大樓裡的一百個人,後來想到要怎麼連結他們,才放了咖啡廳,加入懸疑。」

自從讀了卜洛克的《八百萬種死法》之後,陳雪逐漸成為推理犯罪題材的小說與影集愛好者,現在回想,她認為自己近年來游移在類型邊界的寫作方式,是想要抓住中間讀者,「故事裡不見得要有人死掉,只是要把故事寫好,讓讀者問:接下來呢?」

「寫作時選用哪個類型?就是因為愛嘛!」瀟湘神笑著說自己大學時雖然加入奇幻社團,但最愛的還是推理,所以不管是設計遊戲還是討論情節,幾乎都離不開推理。

因為自詡為類型作家,所以瀟湘神對於類型有更多想法,「總會想到類型的邊界在哪裡。例如奇幻好了,故事裡加了一點點想像算奇幻嗎?不算嘛,那要加多少成分才算?」瀟湘神解釋,「而且奇幻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文化塑造,並與信仰脫節,今天你說要寫個『正統』的奇幻,那可能是像《魔戒》那種有不同種族、像中世紀歐洲的設定,但從那個文化資料裡挪用東西,和台灣又有距離感。那台灣的奇幻該放什麼呢?一路思考這類邊界問題,會想到該填什麼東西進去,就發現要討論族群、國家,反而適合用奇幻類型,我寫妖怪推理討論的就是台灣的前現代。」

最重要的是要有討論

事實上,從四位作家的座談內容可以發現,不僅是看到票選結果的讀者有很多問題、想提出意見,創作者當中對於類型小說、大眾小說,或者「台灣的類型小說和大眾小說」,都有不完全相同的看法,對於創作類型的選擇,也有各自的因由。

不過,四位作家們都同意,小說最重要的是「好看」,而與讀者連結、讓讀者和自己讀得愉快,對創作而言也是件快樂的事。

「所以,最重要的還是要有討論,」陳國偉做了小結,「台灣的大眾小說應該如何?類型小說會是怎樣?經過討論,我們才有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把它們解釋得更圓滿,也呈現更多面向。」

關於類型:

  1. 類型的裡面,和類型的外面
  2. 旅行窮盡處,幻想啟程時──詹宏志談類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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