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這麼遠是為了什麼?」──《電馭叛客:邊緣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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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這麼遠是為了什麼?」──《電馭叛客:邊緣行者》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我走了這麼遠是為了什麼?」

這句台詞出現在動畫影集《電馭叛客:邊緣行者》(Cyberpunk: Edgerunners)第六話開頭不久,主角所屬集團的領導者魅音(Maine)的自言自語。那是這部影集第一次真正觸動俺的剎那。

《電馭叛客:邊緣行者》是一部波蘭、日本合作的動畫影集,以電玩遊戲《電馭叛客2077》(Cyberpunk 2077)設定的時空背景為主要場景,由另一群角色發展情節,少部分配角也出現在遊戲裡,不過不知道遊戲內容的觀眾(像俺)單獨看動畫也不會有無法理解的問題,除非觀眾對網際網路一無所知──這種觀眾在吉布森(William Gibson)發表小說《神經喚術士》(Nuromancer)的1984年肯定很多,不過現今網際網路普及、《電馭叛客:邊緣行者》又是發表在網路串流平台的作品,想來接觸到它的觀眾大致都熟悉網際網路:不是懂得它的組成和原理,而是知道怎麼使用它,以及習慣日常生活裡有它。

當然,倘若是對科幻類型當中「Cyberpunk」這個子類型有興趣的觀眾,就會看出更多類型設定的趣味,包括改造人體的機械及電子義體、透過網際網路的資訊交易及非法入侵、混雜東方與西方特色與大量霓虹的城市,以及破敗、充滿犯罪氣味的街景。俺對《電馭叛客2077》的遊戲知之甚少(只記得它的美術設計頗吸引俺、在發表後因為程式問題鬧出一些風波,以及裡頭有個酷似影星Keanu Reeves的角色叫Johnny Silverhand),不過單就動畫看來,許多設定都可以追溯到這個子類型的經典作品,發現時會覺得很有意思。

例如資本主義和巨型企業。

前頭提及的Cyberpunk經典小說《神經喚術士》出現過巨型企業,奠定Cyberpunk美學典型的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及該片原著小說《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裡也有,在這兩部作品裡,公權力幾乎沒有出現,許多近乎法條的規則完全由企業掌控。改編自同名漫畫的《攻殼機動隊》系列動畫作品裡公權力倒是很明顯(畢竟主角群算是公務職人員),不過在某些政府單位及國際勢力的明爭暗鬥裡,也可瞥見巨型企業的身影。這些作品的角色們有的受雇於企業,負責解決企業裡的麻煩或對付敵對企業,有的因為階級壓迫的緣故反抗企業,因此故事常帶著冷硬派(Hard-boiled)小說以及黑色電影(Film Noir)的氛圍。

《電馭叛客:邊緣行者》裡頭有兩個相互敵對的巨型企業,主角群因工作被捲入企業之間的鬥爭;資本階級的影響相當明顯,在第一話就出現救援隊伍棄貧窮者於不顧、任其死亡的情節。主角大衛(David Martinez)的母親不顧經濟狀況也要讓大衛就讀巨型企業旗下的貴族學校,對他的期許是進入巨型企業爬到頂端;但巨型企業並不完全正派,除了不顧平民安危的商業互鬥之外,第七話提及該企業曾訓練孤兒、將孤兒們視為可拋棄的資產,進行危險的網路潛入任務。

又例如所謂的「神機錯亂」(cyberpsychosis)。

簡單理解,「神機錯亂」是因肉體無法完全適應裝載的改造義體而出現的精神病變,《神經喚術士》、《攻殼機動隊》、電影《捍衛機密》(Johnny Mnemonic,順帶一提,飾演本片主角Johnny Mnemonic的正是Keanu Reeves,他為啥演過那麼多叫John或Johnny的角色啊?)和漫畫《銃夢》(不過這部作品後來的走向很不像Cyberpunk了)裡都出現過,用的名詞不見得統一,不過症狀類似:人造義體不受控地顫抖、頭痛暈眩,最後會精神錯亂。

人體免疫系統本來就會對外來物件產生反應,想像身上裝了一堆義體、甚至連腦子與神經系統都有植入物的人可能「神機錯亂」是很合理的;在這些故事裡,這些症狀也可能因為過度使用植入物(例如接收了超過負荷的數位資訊)而發生。大多數的故事裡,角色會使用某些抑制藥劑來控制,只是劑量時常越用越大,一方面可能有成癮問題,另一方面則因抗藥性而讓藥劑越來越沒效果。在《電馭叛客2077》的設定裡並未明說神機錯亂的起因,不過有個說法提出,這是製造義體的企業故意設計的,目的之一是讓使用者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花錢更新義體──是的,資本主義又出現了,而且以現實世界的消費性產品的設計方式來看,這說法搞不好就是事實。

因此,這些故事裡的主要角色,或許有機會因為自身特性或機緣獲得某些能力,讓他們在企業鬥爭中變得關鍵或者能與企業抗衡,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就算會破壞一些企業的計劃、造成一些麻煩,也鮮少真能撼動整個體系。有些時候他們能像冷硬派的硬漢偵探主角一樣,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捍衛自己的價值觀,做完一些他們認為該做的事;有些時候,他們不見得能像硬漢偵探一樣活到故事結束。

這就回到了魅音的那句自問:「我走了這麼遠是為了什麼?」

故事主角得有明確的行事動機,《電馭叛客:邊緣行者》的主角大衛就是如此,從第一話開始,我們就看著他如何被殘酷的現實及自身個性拉扯,推進情節。雖然到了結局之前,我們會明白大衛的人生目標都是別人加諸在他身上的,不過以他的個性來說,「實現別人的夢想」的確也可以視為一個人生的目標。

但魅音不同。

魅音是個加裝了巨型武裝義體的大漢,對大衛來說,魅音不僅是集團領導者,同時也像導師和兄長。可是劇情並沒有交代魅音的過去,我們不知道他從前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工作,只知道他認為持續改裝身體有其必要──這當然和他的工作所需有關,可是當他的同夥兼女友朵莉歐(Dorio)因故勸他暫先換回輕型義體時,被他斷然拒絕,他認為自己沒有回頭路。

第六話的起始畫面會讓人有點莫名其妙:一名穿著運動汗衫的男子在沙漠中的道路奔跑,背景傳來收音機主持人的講話聲;男子跑到道路邊緣,停下腳步,路已絕了,眼前僅剩一片黃沙。

畫面切換,我們忽然了解,這名男子是尚未接受改造、仍是肉身時代的魅音。

究竟是什麼讓他一路奔跑?路絕了他又該怎麼辦?當他自問「我走了這麼遠是為了什麼?」的時候,是否懷疑、甚至遺忘了自己最初起步的因由?

或許這就是Cyberpunk最吸引俺的部分。

在科技可以大幅度提升肉體超越極限,在資訊連結幾乎沒有界線的時代,個人仍然有無法倚賴科學技術協助的惶惑與迷惘。在這些故事裡,很多時候,光是活下去就要耗盡力氣,但為什麼要活下去?以及選擇用哪些方式活下去?方便讓人存活的輔具越多,與這些問題的距離也就越大,在Cyberpunk閃著霓虹光影的世界裡,這些關於自己的思索,於是出現了更清冷更強烈的美。

幾乎已是現實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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