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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吞下的東西很多,遠超過你的想像」是矯正機關教我的

文/崔世鎭;譯/陳家怡

「人能吞下的東西很多,遠超過你的想像。」這是矯正機關教我的,而不是從醫學院學到的。三十歲的收容人B吞了原子筆後,被送來診間。X光片上面還看得見他吞下的那支筆。不過幸好只是筆身的一部分,長度不到八公分,有可能自然排出體外,所以最後決定採取追蹤觀察。我們每天幫他拍一張X光,確認原子筆的「進度」到哪裡了。

不過,追蹤觀察第二天,又出事了。B將滅火器砸向X光室的鏡子,並用碎玻璃劃破自己手腕。在監獄官上前制止前,B不斷尖叫,割了手腕不下二十次。他絕望地大喊,要大家停下來聽他說話。機動巡邏小組壓制了B並將他帶到診間來。B被裝上腳踝保護裝置,我開始縫合他手腕上的傷口。

現場除了我,還有十多名機動巡邏小組的監獄官,我們一群人包圍著B。沒有人開口說話,但每個人的表情都若有所思。

「究竟B是為了什麼而選擇自殘?」在矯正機關工作的人,都會不自覺往這個方向想。大概是想戒護外醫、想搬到單人房,或是想拿到特定藥物,才會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從過去經驗來看,這種情況不在少數,這樣的懷疑也是非常合理。

一邊縫合傷口的同時,我問B為什麼吞筆,又為什麼割腕。B說,家屬會面時,太太告訴他女兒生了重病。他擔心女兒,卻幫不上忙,會面結束後用力踹了桌子,附近職員見他大吵大鬧,並不是上前安慰,反而認為他在鬧事。一氣之下,就這樣吞下了原子筆。吞筆隔天,一位監獄官對B說:「又不是親女兒,你激動什麼?」那句話,讓他憤而選擇割腕。

我一邊縫合傷口,一邊告訴B,我懂他現在心裡十分難受,也知道他非常擔心女兒健康,但自殘不能解決問題,一定有更好的方式,能幫助他克服這個困境、找到解決辦法。然而,除了安慰,我能為B做的真的不多。

B沒有回到舍房,而是被送到調查室,當天下午,B再次被帶來醫療科,他用牙齒把傷口縫線全部咬斷。監獄官們圍成一圈,問他到底怎麼了。由於情況實在太荒謬,令我控制不住自己語氣,辛辛苦苦才把傷口縫好,怎麼又搞成這樣呢?這次,B說因為自己想看書,但被拒絕。此時,我突然開始懷疑,B自殘的原因可能沒有想像中單純,也許他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也說不定。

我問B是否曾接受精神科治療。B說,入獄前曾因間歇性暴怒症而服藥。可是都入獄好幾個月了,難道這段時間暴怒症都不曾發作嗎?他又說是因為監獄官經常幫他心理諮商。的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有時候效果是會大過於藥物的。

看來「間歇性暴怒症」這個病名並不是主要因素。我再次替B仔細縫合傷口,並告訴他,如果平常感到生氣或鬱悶,就申請到醫療科接受診療。

「如果他們不讓我出來呢?」
「就告訴他們你要接受精神科諮商呀,這種小謊應該說得出口吧?」

聽我這麼說,B害羞地笑了。

後來,B每天固定會來診間兩次。逐漸開朗的神情,多多少少讓我感到有些陌生。他那如雨過天晴般的神色,讓人不想失去,也不想忘記。
 
獄裡獄外都一樣,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有人聽自己說說話。這些不尋常的行為舉止,很多時候都只是希望身邊的人能給自己多一點關心。

在監獄和看守所待久了,會發現這裡有不少「放羊的孩子」。然而這些隱藏在謊言之間的「請幫幫我」,卻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不要對他人的求助視而不見,如果我們肯花點時間問放羊的孩子「你為何一直說狼來了?」也許放羊的孩子就不會被狼吃掉了。就算已經因為自殘或是藥物成癮,被村民們當成放羊的孩子,他們也依然是孩子,不是嗎?

我忘了我為什麼要去嘗試 
And I forget just why I taste
哦對,我猜因為它能讓我笑 
Oh yeah, I guess it makes me smile
我發現那很難,真的很難找到 
I found it hard, it’s hard to find
好吧隨便,不用在意這些 
Oh well, whatever, never mind Nirvana,
〈Smells Like Teen Spirit〉歌詞

※ 本文摘自《我是醫生,在監獄上班》,原篇名為〈監獄裡放羊的孩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