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pexels

每逢聖誕節,我身邊的德國人會分成三種類型

文/ 莊祖欣

在德國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在聖誕節前夕的週末進城購物。個子其實不算特別嬌小的我,被擠在萬頭鑽動的巨大德國人中間,簡直就是懸空被架著走,抬頭只見一片晦暗陰雨的十二月天,前後左右都是呢子、毛絨或合成纖維的冬季外套築成的高牆,完全不知東南西北、何去何從。

聖誕節可以把我身邊的德國人分為三種:第一種,汲汲營營、甜甜蜜蜜地為家人、朋友、同事、鄰居、師長籌備禮物,心心念念地,一整年都為了聖誕節而過活,他們一年沒有四季,時序只分為:「聖誕節之前」和「聖誕節」,因為聖誕節過完了又變成「聖誕節之前」,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循環。這種人的職業代表通常是幼稚園和小學老師(連做夢都在唸聖誕詩、唱聖誕歌)、資深會計女職員(她們通常會戴著聖誕老人的帽子去上班、邊打財務報表邊吃糖霜餅乾),還有剛剛抱孫子的奶奶們。她們的辨認標誌通常是「天使」,是的,大部分都是女性,有金色的捲髮,愛用天使狀鑰匙圈、愛烤天使狀餅乾、愛用松枝、松果和蠟燭編織花環(天使的頭環)、愛吃奶油和巧克力(奶油是天使的柔膩髮色,巧克力是日曬後的天使膚色)、愛蒐集瓷器天使娃娃、愛極了摺紙、做勞作和烤蛋糕。聖誕四旬節一開始,就用小木人、小木屋、小木床、稻草在家搭起伯利恆馬廄中耶穌誕生的畫面(Krippe)。她們最愛的字彙莫過於schön!(美好啊!)

第二種人,拒絕參與聖誕節的購物和燈飾妝點瘋狂,他們有哲學家或宗教家的悲戚眼睛,最怕到大城市裡日本人開的拉麵店,看到滿牆可愛的日式ABCD拉麵海報,盡是拼寫錯誤的德文讓他們胃口盡失。當大家都忙著烤餅乾、點蠟燭、妝點聖誕樹、齊唱聖誕歌的時候,他們疾呼「你們忘了耶穌嗎?忘記慶祝聖誕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了嗎?」他們的辨識標誌就是愛摘錄世界週報(die Welt)裡的文化政治社論,他們的眼神是「先天下之憂而憂」,不愛叮叮噹噹的電子聖誕鈴聲,但聽到《平安夜》曲中「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會不自覺地熱淚盈眶。他們為世界和平祈禱、為伊拉克和敘利亞的恐怖組織擔心到胃痛失眠,他們捨一己之舒適,為全球暖化、核災、北海瀕臨絕種的鱈魚、南美洲消失中的雨林等環境問題沉思、修身、節食與贖罪。他們最常用的字彙是schlimm(糟糕、嚴重啊!)

第三種人,介於一和二之間,其實就是大部分的德國人。一方面他們大量消費購物、包裝禮品、裝飾聖誕樹、把整個花園都連接起眨巴眨巴的雪橇閃燈,一方面又時不時慚愧、驚覺「啊!這一切的意義其實是救贖與感恩……」,所以吃完了撐死人的聖誕大餐,藉口讚美上帝,就散步穿越冰風寒雨去望午夜彌撒,在教堂的布袋裡留下肥厚的奉獻儀。德國的聖誕節持續三天,二十四日是平安夜──小家庭聚會,二十五日是第一個聖誕日──回爺爺奶奶家,二十六日是第二個聖誕日──回外公外婆家,跟華人的大年初二回娘家意義相仿。家人相聚不外乎交換禮物和吃吃吃,這些人過完了聖誕節就開始擬訂新年新計畫,據說各大會員制的健身房和減肥中心的年營業額全靠每年一月初這「第三種人」的鼎力相助。迪特就是標準此類人物,他永遠一副Don’t worry be happy樣,八○年代在他還是中學生的時候,聽說能源危機、臭氧層破洞、世界末日在即,當時就想,反正就要滅亡,那書也不用唸了,盡情狂歡享受吧。誰知到了九○年代,輪到他工作打拼,世界竟然還好好地運轉,媒體裡嚇人的危機名目雖然仍然一大堆,卻遲遲沒有末日的徵兆!如今,他沒事就駕車繞著圓環猛打轉,問自己到底還得開幾圈才能釋放足夠廢氣,加速臭氧層的瓦解、冰山融解、雨林消失……

我的復健師是德國生德國長的土耳其人,但是他是虔誠的穆斯林,即使在德國生活了一輩子,還是只信真主阿拉,他說耶穌只是先知一名,並非救世主。聖誕節對他而言毫無意義,充其量只是放假兩天,還耽誤了病人的復健。他叫我趁假日去一趟科隆的「小伊史坦堡」,那兒聖誕節商店不休假,正好去大快朵頤,吃一頓正宗的土耳其烤羊肉串沾優格蒜汁。

蘇珊娜和榮恩是虔誠的基督徒,當我發現榮恩跟我一樣都是十一月初的生日時,開心地要跟他握手,說:「哇,我們兩個都是天蠍座的耶!」榮恩搖搖頭,握住我的手,略沉重地說:「Cindy,別相信這些胡謅,什麼天象星座命運,你我都是上帝天父的孩子,願耶穌與妳同在!聖誕節別只顧著吃和送禮物,記得懺悔、祈禱!」兩句話把我說得笑不出來,強逼自己憋出悲天憫人的聖母容顏。

德國人真是一個追求「意義」的民族,慶祝之餘總要念茲在茲「意義何在」;穆斯林或猶太教徒認為聖誕節沒意義,所以堅決不過,不送禮物、不做大餐,賭氣似地;不像臺灣人,什麼節都跟著過,從萬聖節到感恩節到聖誕節到情人節……,找理由party狂歡就對了,管他什麼意義。我不禁自問,「臺灣人不追求意義的意義是什麼?」隨即又想,我真是入境隨俗,中了愛問「意義何在」日耳曼的毒頗深。

在德國過第二十二個聖誕節,我終於慢慢體會出意義之所在:其實並不是信什麼教、唱什麼歌、跟誰禱告、送多少禮物、做多少大餐,而是這整個過程:從四旬節起,時序進入最最黑暗和陰霾,心中的期待卻因著蠟燭和松香,油然而生、油然而旺,一天天倒數,每天開一扇小窗,吃一顆巧克力,每個週日點亮一盞蠟燭。為每個家人、朋友準備禮物,並早早開始思索,每個你在乎的人喜歡什麼、需要什麼、怎麼討好他、驚喜他。一連放三天的假,商店餐館全關門休業,全得在家做飯,每一餐都得事先籌劃好,要買什麼菜?哪一餐要做什麼?這麼大的工程,非花一整個月,循序漸進地去準備不可。然後忽然一下,聖誕節來了又走了,留下的只是滿屋子拆封的包裝紙和緞帶,以及掉了一地的松針和臘液,收拾不完的刀叉、碗盤,最後印在腦海裡的,是這一連串的奔波、勞碌和用心、相互的付出和給予。我想,這就是聖誕節的意義。

※ 本文摘自拉得弗森林的藝術家》,原篇名為〈聖誕節的意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