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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矯正機關裡,監獄官們會私下將收容人稱為「小偷」

文/崔世鎭;譯/陳家怡

「懲罰是一件不值得讚揚的事。」 There is no glory in punishing.
米歇爾.傅柯 Michel Foucault

在矯正機關裡,監獄官們會私下將收容人稱為「小偷」。剛開始我心想,對方也不是竊盜罪,為什麼要稱之為小偷呢?後來我才恍然大悟,因為他們從被害人身上偷走了重要的東西(生命、金錢等),所以將他們稱為小偷。

在監獄裡,監獄官們最常聊的話題,就是該如何應對收容人。結論是,對收容人越好,這善意反而越容易被對方利用。人善被人欺,有過類似經驗的監獄官都異口同聲地說,真的不能把收容人當人看。

而身在醫療科的我,又更加兩難了。醫療科必須把收容人「當人」、「當患者」來看待。若基於報應主義觀點,在矯正機關裡的這段時間,要讓收容人因自己的罪行受到懲罰,那麼提供給收容人的醫療服務也應該簡化至最低限度才對。或者說,根本不應該提供任何醫療服務,這樣才符合報應主義的原則。但這麼做,真能為被害人洗去冤屈、讓我們的社會變得更美好嗎?

至少,從理論上來看,並非如此。

米歇爾.傅柯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的著作《監視與懲罰》中,提出多則參考文獻,裡面寫著,報應主義主宰的監獄只會提高再犯率,讓收容人的矯正與教化面臨失敗。

當今,包含韓國在內,諸多國家的矯正教化目標都著重於「收容人的再社會化」。因此,醫療服務也遵循再社會化刑事司法的觀點。也就是說,「病了就要醫」是基本原則。然而在矯正機關工作久了會發現,要將收容人的犯罪視為個人問題,並單純把他們當成患者來對待,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老年犯罪者比例偏高

韓國老年犯罪者的輕微犯罪與再犯率偏高。根據二○一七年韓國大檢察廳人口人力報告書〈老人相關犯罪預防,稽查與刑事懲處等之研究〉,有前科的老人犯罪者比例,在整體老人犯罪者當中佔比超過八成,與其他年齡段的前科者比例(青少年犯罪者僅為四成)相比是非常高的。其中有前科超過九次以上的犯罪者比例也非常高。

同一份報告書還顯示,老人犯罪的主要原因,是退休等因素導致的經濟問題。在失去穩定收入、只能依靠國民年金和積蓄生活的情況下,大部分沒收入的老人必須仰賴子女維生,進而造成家庭內的矛盾,甚至產生犯罪衝動。他們沒有能賴以維生的方法,只好「偷東西」。但是,把他們關進矯正機關裡,就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嗎?出獄之後,如果相同情況依然繼續發生,到頭來將只是白忙一場。話說回來,我們需要的是為這個群體提供適合的工作崗位,以及讓他們能安穩度日的居住環境,而這需要改善整個社會的認知,需要整個社會挺身相助。

日本從二○一四年起開始推動各式各樣的方案,為的是打造一個友善的社會環境,讓曾經犯罪或做過不道德行為的人士,能重新成為社會的一員。其中之一是讓社福人員與醫療機構參與警察、檢察、矯正、保護等各刑事司法階段中,在法務省主導之下,適時為犯罪高齡人士提供幫助。透過這種方式避免二度犯罪,也減少老人犯罪者在回歸社會的過程中可能會面臨的障礙。

這一系列過程中,其實包含「恢復性矯正」的概念。也就是說,除了矯正機關之外,也需要社區共同體一起付諸努力。[1]以傳染病為例,在收容人出獄前,必須以社區保健所和疾病管理部的緊密合作為基礎,從公共保健學角度出發,針對收容人人口進行介入調查。患有傳染病的收容人,若在尚未痊癒情況下進入社區,可能造成社區成員暴露在傳染病風險之下,衍生出非常危險的情況。如果某位收容人正在服用肺結核藥物,或是患有慢性疾病,那就可以請社區保健所在收容人出獄前進行相關教育,相信這會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大多數精神科醫師都認為,對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收容人來說,隔離並無益於治療,甚至還可能造成反效果。也就是說,在收容人精神健康政策上,隔離精神病患者並不是最關鍵的,真正重要的是如何使患者融入社區,而這也是公共保健心理健康系統的共同概念。不僅是被害者,也要為加害者家屬提供適當的精神心理學支持,同時針對所有有關人士進行精神心理學教育,這也是恢復性矯正的主張之一。從恢復性矯正的觀點來看,犯罪不單單只是違反法律,同時也是傷害他人、傷害共同體與人際關係的行為。

我們的社會必須要能轉念,將收容人視為「未來將重新回到社會的一員」,而不是一味高喊「做錯事就該被關到死!」收容人出獄後若再次犯罪,由此產生出的社會成本將高於恢復性矯正。[2]
 
我很常被問到,為什麼要用納稅人的血汗錢去治療犯罪者?網路上類似留言也層出不窮。舉個例子,假設有人問,為什麼監獄要幫忙治療患有肝炎的收容人?如果不治療的話,當這些收容人出獄回到社會,在社區內造成感染風險,最大的受害者會是誰呢?到頭來,我們依然必須承受龐大的社會成本。前面用比較容易理解的傳染病當例子,但其實不只是傳染病,個人健康其實會決定整個社會的健康。不管是經濟層面、社會層面,還是矯正學層面,從過去到現在,已經有太多研究結果表明報應主義其實存在限制。

不過,最「放不下」報應主義的,還是在矯正機關裡工作的人。天天看著這些不知悔改的收容人,內心也不知不覺往報應主義方向偏。理論用講的很簡單,但要套用在現實世界中並不容易。我想只要是在矯正機關裡工作的人,應該都非常清楚這一點。正因如此,才需要我們一起努力。該往哪走,我們其實心知肚明。

註釋
[1]我認為在實現恢復性矯正方面,保健醫療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我曾在大韓公共醫學會刊上發表論文〈恢復性矯正的理想與現實〉(二○一八)。
[2]關於恢復性矯正成本之論述,參考:Newton, et al., Economic and Social Costs of Reoffending: Analytical Report, Ministry of Justice, 2019.。

※ 本文摘自《我是醫生,在監獄上班》,原篇名為〈為什麼要對小偷這麼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