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結構,白描的筆法,巨大的黑暗,與小小的光亮──《模仿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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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結構,白描的筆法,巨大的黑暗,與小小的光亮──《模仿犯》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宮部美幸(宮部みゆき)的《模仿犯》(模倣犯)是一部相當特別的小說。

倘若分類,它大約無庸置疑會被歸類為「推理」,不過它的情節推進方式與大多數的推理小說不同。目前國內的譯本分為上下兩冊,早年曾有分為四冊的版本,但如果要照內容分冊的話,《模仿犯》應該分為三部。

第一部始於1996年9月12日,高中生塚田真一遛狗時,意外在大川公園的垃圾桶裡發現一隻被齊腕砍下的女性手掌,報警之後,警方在公園裡找到古川鞠子的皮包──鞠子是個女性上班族,幾個月前失蹤。第一部故事發展比較接近尋常推理小說:受害者出現,調查啟動,鎖定可能的嫌犯,真凶打電話戲弄受害者家屬、也打到電視台挑釁;但到了倒數第二章,讀者會讀到一樁似乎與前述情節無關的車禍事件,最後一章則揭露前座因車禍身亡的兩名年輕男性,正是案件的凶手。

接續的第二部初始似乎與第一部的事件並未直接相關,故事從青年栗橋浩美講起,順帶提及受他景仰、綽號「和平」的同學,以及被他欺凌的老實青年高井和明。這一部時有插敘,在栗橋和高井的現今狀況與成長過程當中穿梭,「犯罪」的成分大過「推理」,讀者會看到某個角色如何因為性格與環境種種因素的影響下逐漸扭曲,開始走向殺戮之道。

第二部倒數第二章連結到第一部末尾的車禍事件,一、二部的故事線會合,讀者已經知道因車禍身亡的兩人是誰。時間繼續前行,進入第三部,在第一部登場、打算撰寫相關報導的前田滋子開始陸續刊出她的文章,此時栗橋與高井的舊友網川浩一出場,主張案件真凶另有其人,再度掀起波瀾。第三部其實帶著點「倒敘推理」的味道,因為讀者都知道真凶的身分,但故事裡的角色除了真凶自己之外都不知道;讀者一方面會替故事裡的角色緊張,另一方面又希望某些角色可以發現什麼真凶遺誤的破綻,進而揭露真相。

也就是說,《模仿犯》雖然以殺人事件為骨幹,但宮部美幸要說的並不完全是個讓「偵探」方抽絲剝繭、破解謎團的故事;《模仿犯》呈現的是泡沫經濟爆開之後的20世紀末日本樣貌,同時也是重大社會事件發生後,整個社會中單一個體被牽動的狀況──以殺人事件為例,最直接有關的自然是凶手和被害者,接著是被害者的家屬親友及偵辦罪行的警方,再者是介入調查的記者與媒體,而這些角色都有自己的家庭成員、同事街坊,甚至看了新聞造成輿論的社會大眾都能被算進來。

為了呈現如此的眾生樣貌,宮部美幸花了很多筆墨描寫出場角色,連許多相當邊緣的配角都交代了完整的背景設定、提及他/她們的日常瑣事。《模仿犯》初起在日本《週刊ポスト》雜誌連載,從1995年11月刊載到1999年10月,2001年才加筆改稿整理成單行本出版,因為出場角色太多,讀的時候總會好奇:當年追讀連載的讀者,會不會一時想不起某個很久沒提到又突然冒出來的角色是誰?

雖然角色眾多,但每個角色的個性都十分鮮明,而且宮部美幸還透過設定做出了某些對應:例如一開始發現斷掌的塚田真一,本身是另一樁案件的受害者家屬,他的心理狀態與故事裡其他受害者家屬──尤其是古川鞠子的外祖父有馬義男──相互對應;不同事件的凶手家屬心態相互對應,因罪案而連結的兩組男女角色關係相互對應,連高井和明因眼疾而遭到誤解的年月,也與第三部眾人看不清真凶的狀況相互對應。

宮部美幸寫「人」的功力也可以在《模仿犯》裡清楚看見。

常覺得宮部寫「人」可以寫到三層:第一層是這個角色平時外顯的樣子,第二層是角色內裡的思考方式,第三層則是角色面對事件時反應出來的態度。創作者設定角色時大抵都會賦予角色某種個性,角色行事符合個性,情節看起來才會合理;宮部的技法特點則是她的角色個性常綜合了好幾個變數,放在不同情境當中,各個變數就有增有減,不但讓情節看來合理,也讓角色更加立體。

模仿犯》出場角色很多,自然不可能每個都處理得這麼細緻,但角色眾多也就出現許多交錯、有疏有密有時甚至出人意外的連結關係,而宮部在角色的對話和相處模式上都展現了細膩的描寫技法,就算是相當日常的對話,也都會加強角色的立體感,同時讓讀者明白角色為何有這樣的反應或轉變。

能做到這一層的原因之一,在於宮部美幸的筆法相當白描──文學技法有時講究「藏」,透過某些語調、表情、肢體動作,甚至周遭景物,迂迴間接地讓讀者感受角色的內裡。但宮部美幸大多不採用這種方式,她偏好直接描寫角色的想法、情緒和心理狀態;奇妙的是,這種白描筆法讀來非但不會讓人覺得無趣,反倒會發現人心有多麼幽微複雜。

也因為宮部作品的精采有一大部分來自這些描寫,是故很難期待改編成影視作品能夠呈現相同的震撼──或者說,要改編宮部的小說,就得設法另外設計吸引觀眾的焦點,因為再怎麼厲害的演員,都很難光靠表演準確傳達宮部用大量文字構築的角色內在。

有些人認為《模仿犯》裡的真凶代表某種「絕對惡」的狀況,讀完故事會這麼認為很好理解;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模仿犯》當中安排了「劇場型犯罪」、讓整個社會隨之起舞的真凶,行事動機無關善惡,甚至不能算是因殺戮而獲得滿足的「愉快犯」。真凶的欲望其實是進行一個獨一無二的創作,並且因創作而受到世人的讚嘆,而這個欲望,也成為結局之前的關鍵。

從這個角度來看,《模仿犯》幾乎是個把創作者們放到大魔王位置去的故事了──不過,《模仿犯》可以用許多不同的角度切入討論,而一如許多宮部的其他作品,從《模仿犯》開頭和結尾的安排,不難發現,這個故事真正的核心,是力量微渺的個人,如何轉變、成長,用內心小小的光亮面對巨大的黑暗。

這是宮部美幸作品最溫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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