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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地方的「庶民美食」,最初出現未必因為它多麼好吃

文/Emily Chan

我對食物的態度很佛系,吃到好東西當然開心,吃不到也不太在意。比較怪的是,覺得不算美味甚至難吃的,有時候依然莫名其妙地吃到底,一邊吃一邊思索,我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

三色豆

曾有個剛認識的房屋仲介,可能為了找共同話題,向我埋怨香港茶餐廳的通心粉不好吃。我一方面說:「哦,那本來就是普普通通的食物。」建議他吃西多士、菠蘿油、蛋撻之類。另一方面懷疑他以怨言開啟話題、對食物本質沒有加以想像便點餐,會否是個不太機靈的服務業者?⋯⋯無論如何,經他這麼一說,讓我重新檢視童年的飲食脈絡。

香港殖民時期引進的西式飲食文化,包括一些廉宜的罐頭食品,市井食肆如大排檔、茶餐廳加入在地元素,便成為港式的多士、三文治、通心粉,茶味濃厚的檸檬茶、奶茶、鴛鴦等。三文治夾罐頭午餐肉和鹹牛肉;雞湯煮的通心粉和意粉(義大利麵)加入火腿絲、冷凍青豆或三色豆。若以歷史脈絡去理解「茶餐廳美食」,便能去除不必要的幻想。

我想很多地方的「庶民美食」都這樣,最初出現未必因為它多麼好吃,只是能吃;從前日子能過,就算是好日子了。當地老幼幾代以來,無數次被它填飽肚子,再平凡的味道,也有細水長流的信任和情感。吃異地傳統料理嚐的不只是味道,更是當地的風土民情,用自己的舌頭和胃去認識別人的家鄉。

在我成長的年代,很多價格親民的進口食物,比如肥美的「巴西雞中翼」(作者按:雞中翼為一節雞翅),許多媽媽都常備於冰箱裡,容易料理又能討小孩歡心(小時候我一餐能吃五隻蠔油雞翅),港片也會看到周星馳為燒雞翅唱歌。我是吃冷凍雞翅、基因改造超甜玉米、罐頭鳳梨、冷凍三色豆長大的兒童。

自小吃慣的食物,即使以後客觀評價它味道平平,依然無條件接納,三色豆對我來說便是這樣的存在。它是我童年飲食裡親善、謙遜的小配角。跟媽媽到茶餐廳吃早餐,怕燙的我把通心粉裡的三色豆逐粒撈起來,觀賞它們的顏色形狀,慢慢地滋味地吃。(母聲催促:「食快啲啦!」)

後來,三色豆在我心中有了特殊的地位,是因為減肥。年少時試過一些近乎絕食的減肥菜單,有一份速瘦菜單每日的蔬菜攝取量是一碗三色豆,微波加熱,然後撒一點鹽巴和胡椒。在饑荒狀態下將一小匙送進嘴裡,真是鮮甜無比啊!味蕾被玉米、紅蘿蔔和青豆各自的味道感動死了!該菜單的另一餐是兩片蘇打餅乾,好不容易等到進食時間,珍而重之打開一包兩片裝的蘇打餅,啊──澱粉真療癒。黏在大臼齒表面的麵粉餘甜也讓我回味半晌⋯⋯最後袋角剩下的碎屑,則是正餐(兩片餅乾)之後細細品嚐的「點心」。此後,蘇打餅和三色豆在我心裡便連結了喜悅與感激之情。

許多年後,得知不少台灣人不屑三色豆,我對這老朋友頓感心疼,出於義氣宣告:「我愛三色豆!」並用行動實踐這份愛。我家冰箱總有三色豆的位置,煮通心粉和泡麵便放入一大把。當大家因為疫情搶糧,獨剩一堆三色豆孤零零在超市的冷凍櫃,我便溫情地抱一包放進購物車,肯定地告訴它:「你長相可愛,又有營養,我喜歡生活裡面有你。」

那一刻自覺是個念舊、長情、不忘本的人,為了忠誠和義氣勇於力排眾議。雖自我感覺良好一下又陷入懷疑,可能我只是個濫情、愚忠的偏執鬼,自甘停留在匱乏的記憶裡,投射出不成比例、不合時宜的感恩與深情。

又或者,三色豆根本不在乎別人對它的觀感,覺得你們愛我也好嫌我也罷,都只是你們這些情感動物愛演而已。

刺身、蚵仔煎、甜辣醬

十多歲才跟著哥哥第一次吃日本料理的刺身。同行的哥哥的同學很訝異我沒嚐過,鼓勵我勇敢嘗試,密切觀察我初次吞下生魚片的表情。嗯,涼涼滑滑的,咬下去整個嘴巴有油脂,味道豐潤同時又鮮甜清爽⋯⋯數秒之內從猶豫到接納,好像喜歡,但感覺主要還是陌生和奇異。似乎很多「第一次」也是類似的經驗?

跨過刺身的門檻,後來吃越南和韓國料理的生牛肉,與口感不知怎麼很色情的生蠔便不太有心理障礙。飲食習慣也是觸類旁通、見怪不怪的事情。吃生肉膽子變大的速度,讓我想起動物學家說,豬雖經過幾百年才馴化為家畜,但若野放,僅需數月就能成為野豬,長出獠牙、毛髮,而且具有攻擊性。

喜不喜歡可以是直覺,有時候也是選擇,在喜歡與不喜歡的分叉路口用自由意志決定的方向。我發現這種遲疑畏怯的試探過程裡,內心常有股力量說服自己去喜歡,然後便真的喜歡了。我也吃榴槤、魚子醬、licorice(黑色長條狀的洋甘草軟糖)、vegemite(澳洲一種鹹到要洗腎,有發酵味道的抹醬)⋯⋯能夠接受富爭議性的強烈口味,像通過某種測試,也是了解和定義自己的歷程。

若仔細想,這些東西也不是百分百美味,喜歡它們主要因為特別和有趣。每隔一陣子吃,入口仍略感突兀,須花零點一秒重新適應,方能進入享受的直路。而那零點一秒是它們的迷人之處。

有些台灣口味一開始對我來說有點詭異,比如夜市的蚵仔煎。粉漿煎蚵仔加蛋並不怪,怪在它的醬汁。首先它顏色曖昧,然後也太多了!更錯愕的是它竟是甜的!我不想浪費,但撥走大部分醬汁也很難吃完一份,心想我以後不該再點了。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過一陣子再去夜市,我的雙腳被蚵仔煎吸引過去,再吃還是驚訝,醬汁怎麼這麼多?怎麼是甜的?⋯⋯卻一口接一口高高興興地吃光了。

好像我的心智依然無法認同,但身體已經對它產生了情愫。心智見證到身體對蚵仔煎率真的好感,也就不再排斥它,從此視它為自己人。它不怪,它就是蚵仔煎。

讓我意外的還有粽子沾甜辣醬的味道。從小吃鹹粽我會配醬油,甜粽沾點砂糖。但吃台灣粽子時,好像便該入鄉隨俗配甜辣醬。如是吃了一次、兩次⋯⋯覺得好像夠了,就自顧自回歸從小習慣的沾醬油吃法。然而,就像吃蚵仔煎,當我放棄了這口味之後,有天忽然浮現不知哪來的思念。於是那一年的端午,成為我與甜辣醬關係的轉捩點。像一些台灣人一樣固執地宣告:「吃粽子就是要配甜辣醬!」端午還沒到,便心心念念要去買一瓶。

蚵仔煎和甜辣醬的經驗讓我發現,世上有些味道,試過以為不適合自己,覺得沒有也沒關係,從不相識亦不可惜,它卻在你不為意的時候,悄悄在你心裡生了根。

所有初試猶豫但慢慢喜歡的口味,我都視為 acquired taste──習得的品味。輕輕為它開了門,容納它帶來的衝擊,學著喜歡並欣賞它。或者以為已經把門掩上了,回頭它卻已悄然潛進心裡,占據一席位。也許不會時常想起它,可是一旦心生思念,它絕對獨一無二,無可取替。

我想我算是個有好奇心,樂於認識和接受新事物的人,也善於找尋可以欣賞和喜愛的角度。但自我肯定了一下又懷疑,可能只是我太渴望被接納,我也奇怪,因為想被耐心對待,想要被喜歡,所以潛意識慫恿自己先去喜歡,以為接納與好感可以交換?會不會有些「愛上」只是自欺欺人的討好?

※ 本文摘自《想念的總和》,原篇名為〈不好吃何苦要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