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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在最好的時刻,就開始擔憂未來冬天頻繁發病的日子

文/洪子如 April

「妳好不容易拿到了一張入場券,為什麼不把遊樂設施玩完?」

有一次,我憂鬱症發作時,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記得當下收到某任男友的訊息,他講話一樣沒頭沒尾,但總有那一兩句會讓我的眼睛在螢幕上多停留一會,或是多讀幾遍,或許有些人稱之「為之一亮」,但我認為這種時刻之於我是暗一色階的,用攝影形容,就是加了一檔 ND;用狀態形容,就是那一瞬間的自己眼神變得溫柔。從來就樂於告白的我,癟著嘴回他:「想起來為什麼喜歡過你了。」

其實當時他那句話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不是什麼能讓你突然變好受的魔法,就是靜靜地放在那,等待著某一天或許能用上。

憂鬱症的感受分為很多種,有一種是躺在床上好幾個月,仍然沒力氣起床;有一種是妳終於坐在床邊了,但出不了門;還有一種是妳喪失了所有理由和動力,無法做任何妳原本感興趣的事,甚至找不到自己非得活著的原因。

這句話大概是要送給最後一種人。

想死的念頭每日浮現腦中,老手應該不會太害怕,就是當有人問妳最期待的事,妳心裡其實在微笑說著「死亡」,很明確地知道那是「希望」,可能還有微微的光。

朋友哭著告訴我,她很害怕自己每天都有想死的念頭。我告訴她,不要害怕,想死跟想活一樣,只是資本主義需要勞工與生產力,不允許死亡大於生命,對我來說,死與生兩種念頭是一樣勇敢。

我並不鼓吹自殺,只是根據我自己的經歷,我認為當有人對你說他想死,勸阻真的沒什麼用。我也想過這件事的原因,應該是因為在情緒敏感的時期,本想選擇讓自己更舒服的方法,卻得到了自私的挽留──或另一種情緒勒索──多數人在聽到「死」的時候,常常會嚇到,因此無法同理眼前這個人的痛苦緣由,同感他的無助與絕望,對「死」這個字抗拒到底,拚命踩住他們可能也搞不清楚的「健康」觀點,好像活著就比較好似的。

有時,我極端地認為,「活下去」根本是一場洗腦。

或許我還活著吧,目前我對憂鬱症最嚴重的認知不是死,是很想活著,但很不舒服。

我也只能試圖安慰這些人,因我無法和已死的人溝通。我想告訴目前還活著的、有如行屍走肉般的憂鬱症患者,不用急著為這樣的狀態感到挫敗,也不要太快責備自己。想死的話,就把人生當成超級瑪莉,每件事都是闖關遊戲,失敗了就當作沒有成本地重玩。

或許妳會發現,那些看似越不珍惜生命的人越在意生命,有明顯的情緒起落,會花時間感受痛苦(就算不是出於自願),不輕易在所謂的停損點收手,邊跌邊爬,邊哭邊走。我始終相信,這種人體驗的快樂也會很有層次。

我曾跟朋友說,夏天是憂鬱症的暑假,我們常在最好的時刻,就開始擔憂未來冬天頻繁發病的日子。

有時,我問自己會不會害怕回去那個時期?

答案是肯定句,我知道反覆的發病會不斷跟隨著我,但很高興自己當下浮上心頭的回應是:「好害怕,但我都走了這麼久,下次回去肯定不一樣吧,就算很難受。」

當成闖關吧,失敗就失敗,想死就死,想多好奇一天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就算是痛苦的,也去看看吧。還有,世界這麼爛,多談談死吧,會比談想活健康多了。

※ 本文摘自《除了病,我一無所有》,原篇名為〈多談談死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