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克莉絲蒂有許多樂趣,就算已經知道真凶了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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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克莉絲蒂有許多樂趣,就算已經知道真凶了也一樣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推理小說歷史裡有些作者的名字閃亮得像星座一樣,即使不讀推理小說的人也可能聽過,讀推理小說的人不但聽過也很有可能讀過,甚至就是因為這些作者的作品才開始一個勁兒地讀推理小說,變成推理迷。這些作者為他們指引了閱讀的方向,勾勒了推理的模樣。

例如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

不過俺完全忘了俺第一本讀的克莉絲蒂作品是哪一部,只記得那書是小學高年級或國中時期弄到手的,主角是瑪波小姐(Jane Marple),故事發生在某個鄉下莊園,來來去去很多角色一直在講話──不過以瑪波小姐為主角的系列故事大多數都有類似的場景安排和情節設計,記得這些和不記得沒啥兩樣。

說起來俺的推理閱讀有蠻長一段時間都像這樣零零散散。俺小學就讀了圖書館裡的東方版「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系列和「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系列,不確定當時南部鄉下圖書館的館藏是否齊全,不過俺把找得到的都讀過了。升上中學之後,俺買到沒改寫成青少年版本的「福爾摩斯」系列,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讀其他推理作品,找得到什麼就讀什麼。那時讀過松本清張,沒有特別喜歡,但蠻喜歡赤川次郎,只是從來也沒認真想過推理謎團,只是在看他搞笑,沒料到自己多年之後再讀松本清張相當喜歡,接連讀了不少本,赤川次郎反倒重讀的不多,目的還是在看他搞笑。

那本克莉絲蒂約莫是那段時間讀的,和松本清張一樣被俺歸類在「不特別喜歡」的那區,往後十年左右沒再碰過。升上高中後讀的更多是倪匡和各式武俠小說,也開始讀冠著「經典」頭銜的文學名著。想想頗妙,彼時俺還是沒事會重讀「福爾摩斯」系列故事,但似乎一直沒有因此燃起閱讀其他推理小說的欲望,一直到年紀更長一點,對犯罪心理產生興趣,又接觸到冷硬派作品,才開始認真地閱讀這個類型。

是故,俺開始認真讀推理小說時對克莉絲蒂算是「聽過也讀過但等於沒讀過」的狀況;特地找克莉絲蒂作品來讀,是因覺得「都讀好些推理小說了不讀她的作品似乎說不過去」的心態。

當時找來讀的幾本書都是名作,讀起來也很開心,小時候那種「來來去去很多角色一直在講話」的感覺消失了,畢竟以俺後來閱讀的經驗而言,克莉絲蒂作品的篇幅都不算長,情節推展的節奏很明快,克莉絲蒂鮮少花費筆墨仔細描寫犯罪現場和死者情狀有多麼華麗恐怖,不過她寫的犯罪點子都很巧妙──沒有複雜的機關,只要想通了某件事,整個事件就會突然明朗起來,那種感覺相當愉快。

而且,那時閱讀克莉絲蒂,俺開始發現俺對古典推理的刻板印象不完全正確。

在俺的印象裡,古典推理故事主幹是謎題,一切設定和發展都在為謎題服務,可能誤導思考也可能是破案關鍵──這部分想法大致沒錯,但因此以為古典推理對於角色描寫就比較僵化、場景設計就比較刻意,這就不大正確。

最近有機會錄音聊聊克莉絲蒂的兩部作品,應該就會順便談談這個。

一部作品是《13個難題》(The Thirteen Problems),屬於「瑪波小姐」系列,不過和同系列裡的其他長篇不大一樣,這書是短篇連作,或者更像是短篇集──克莉絲蒂在雜誌上陸續刊載了六個短篇,反應很好,後來又用類似的方式寫了七個短篇,刊載於另一本雜誌。是故,這本書分成兩個部分,前六篇故事發生在一場宴會上,後七篇則與另一場宴會有關,每篇的進行方式類似:宴會裡的某個角色講述一樁自己聽聞或親身遇過的奇怪事件,由其他角色發表看法與推測,最後由瑪波小姐解開謎底。

由一個角色敘述自身經歷的方式有時可以增加故事的真實感──仔細想想,「都市傳說」(urban legends)的真實感常常是這麼產生的;若由一群角色輪流敘述自身經歷,就可以把許多短篇串在一起,有時還能讓短篇之間相互影響,或者影響最外層的敘述場景狀況。《一千零一夜》(كتاب ألف ليلة وليلة‎)如此,複雜到會讓人迷失方向的《薩拉戈薩手稿》(Manuscrit Trouvé à Saragosse)也是如此。而這種架構放在推理小說裡,則讓瑪波小姐出現了類似「安樂椅神探」(Armchair Detectives)的特色。

13個難題》裡的謎題不算困難,不過看克莉絲蒂如何用對白和互動表現出每個角色的特性,以及如何在每回重複的模式裡做出小小的變化,都很有趣。在這些短短的故事裡能讀出克莉絲蒂塑造角色的技巧,也會發現:角色得要描寫得好,某些謎團才得以成立,原來簡單的謎題,才能發展成一個故事。

另一部作品是有名的《一個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這是獨立作品,描述十個角色(八名賓客及一對管家夫婦,除了管家夫婦彼此認識之外,大家互不相識)被不同理由請到一座孤島的別墅當中,接著一個一個以符合一首童謠歌詞的情況遇害。

對讀者而言,這故事有兩個謎,一是凶手特地把這夥人叫到島上殺害的動機,另一則是凶手如何在開始殺戮、倖存者已然警覺的情況下繼續執行計劃。第一個謎在讀到中後段就會明白,而第二個謎在最後開解時,讀者則會發現它意外地簡單──如前所述,這一連串的殺人計劃裡有個核心關鍵,想通了這個,一切就瞬間豁然開朗,那些看來複雜難解的情境都只是層薄薄的表皮,真正的執行手法單純得不可思議。雖然俺也很喜歡精巧的機關設計,但總覺得用簡約技巧製造出來的魔術更有吸引力。

倘若已經知道真凶之後再回頭重讀,會發現在角色們開始陸續身亡、但那個關鍵還沒出現之前,其實克莉絲蒂幾乎可以隨意挑選餘下的任何一個角色當凶手,只要她能妥適地解釋行凶動機;而當行凶動機越來越明顯的時候,克莉絲蒂又用了一招不著痕跡地把讀者的焦點從最有嫌疑的真凶身上移開。此外,這十個角色各自的個性都很鮮明,初讀時會覺得角色們面對事件的反應讓故事推進順理成章,重讀則會注意到真凶如何在事件當中見機施力,讓情節朝這角色的計劃行進。

重讀克莉絲蒂有許多樂趣,就算已經知道真凶了也一樣──例如《羅傑艾克洛命案》(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這故事有名到俺初讀時就已然得知凶手身分,但讀的時候仍十分疑惑,好奇克莉絲蒂最後要用什麼方法把案件連結到那個角色身上。對創作者而言,這是技法的觀摩,對讀者而言,會充滿關於人性的體會;俺想,這是克莉絲蒂作品成為經典的原因之一。

關於克莉絲蒂:

  1. 全球愛戴的謀殺天后克莉絲蒂,其實是個不擅長表達感情的害羞富家女?
  2. 化學家認證:克莉絲蒂不只是謀殺天后,更是毒藥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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