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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貓結緣後的人生,讓我變得柔軟,時間感也和緩下來

文/李筱涵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隻貓,或者,其實上輩子是貓。

喜歡獨自漫步在街頭,讓自己隱身在街與街之間交疊出的暗影,從熟悉的地景出走,自我放逐。想像自己變成晃悠於城市街角那些眼神發亮的生物,義無反顧去追逐某些輕如塵埃的事物。

中學以前的我,未曾在生活經驗裡與這種神祕生物接觸。對於「貓」的印象不外乎是卡通與童書裡慣常刻板的反派角色,狡獪、邪惡、詭譎,一切都似未知的神祕。直到生命中第一隻貓撞進我的生活,我才開始真正認識此一族類。

終日困守大廈門戶的都市小孩,對這種瞳孔隨光影變幻莫測的生物存有太多好奇。咪咪原是一隻流浪貓,在大雨滂沱的夜晚路倒在泥濘,奄奄一息。正巧被回家的大伯遇上,一時心軟,把牠撈回家。伯母用溫水清洗這團毛球,毛色在水流下一點一滴回復,黑色之下裹有一絲米白,原來是隻黑背白腹的長毛貓。興許是沖刷力道過於刺激,這隻驀然被驚醒的貓,狠狠反咬人類一口。這一咬,人貓兩驚,往後各跳一步,溫馨梳洗瞬間變成緊張對峙。

原來貓是野的。

我這麼想。可有趣的是,大門敞開,牠暫且也不離去,只等著人類遠離,才訕訕趨近小碗吃食,飲水與奶,小心觀察人類一舉一動。倒是伯母緊閉門窗的時候,牠偏要想盡辦法從縫隙遁逃。貓可馴,但要看牠的意願。

我不斷觀察咪咪,時而拱背驚慌,處於高度警戒;偶或蹲伏於家具邊角,留一雙靈動瞳孔,閃爍在暗處,蟄伏等待,像重溫野獵生涯。過一些時日,牠開始會向人類柔軟討食。幾聲嗚咪吳儂軟語,配合側身翻滾,袒腹撒嬌,雙眸杏圓無害,一掃日前凌厲。人貓總算干戈暫緩,尋得相處之道。

牠常在午後縱身一躍,以絕佳平衡立身於鐵窗平台,向遠處眺望。幾個小時,如如不動,化為一座塑像。我意識到,這種動物所隱藏的情緒十分複雜。不像狗,喜怒形於色。順著牠的目光看去,除了侷限的窗框風景,難道還有什麼?在一個寒冬,牠窩在我身上取暖,喵了一聲,我們四目相對,我確信歷經十多年人間歲月的咪咪在細微的呼嚕聲裡,有牠環抱的祕密。在那個總座落相同位置凝視遠方的絨毛背影裡,必定承載某些生命記憶,以至於牠必須持續跳躍遠望,回應召喚。不斷重覆迴旋的姿態,如走過歲月歷練的老者,期盼從循環的動作中贖回記憶。每一個跳、躍的律動,都指向往昔流金歲月。

從那時起,我深信每隻貓在目光流眄間,都暗藏故事。對一個閱讀狂熱者來說,故事,是多迷人的存在。大學時期,我開始著魔似地四處搜尋每條大街小巷裡的貓咪咖啡館,想從各種或坐或臥、花紋虎斑、黑白黃灰的身影中,追索每雙澄澈眼眸中的心事。

日復一日,我終於成為一個無可救藥的「貓奴」。

這「奴」字說起來,對我而言不算對於寵物的情感依賴,但我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注意各式各樣經過身邊的貓,甚至包含給我「貓類」感覺的人。這類人,不善於言詞,但你曉得他的眼神隱藏很多故事,並流露更多無聲訊息。他不與人群聚,對周遭充滿漠然與警戒,卻是最怕寂寞且易於受傷的靈魂。那樣的複雜吸引我去讀懂。

好幾次,我常去的咖啡館裡,有隻灰色虎斑貓總愛在距離我兩三步的地方盯著我,而當我起身向牠靠近,便一溜煙躲回沙發區。當我回到座位時,牠則慢慢踱回那固定的老位置,坐定,然後繼續盯著我。後來我偶然和業餘畫家老闆娘聊天,才從她口中得知,原來這個角落是送養貓的女孩每來必坐的位置。剛開始,她常常帶著貓罐頭,在牠還小的時候前來餵食,但不曉得為什麼,女孩有一天就不再出現。我這才從牠凝視我的翠綠眼珠裡讀到期待與落寞交錯的訊息,並懊惱於自己無知的越界,侵擾了某些真空的純粹。

在貓眼中的我,是什麼樣的存在?

如果「奴」在這樣的語境裡,是一種甘願奉獻主權的說法,或許不只人對貓,貓對人,也是一樣的。人與動物之間的契約仰賴眼神確定。人貓之間互相交付對方牽動自己情緒的權力,於是信賴得以建立。牠趴在你身上發出全然放鬆的呼嚕聲,與你在冬日陽光下膩在一起像親暱戀人。但即便如此,突然被反咬一口也在所難免,戀人也不過如此。莫測高深,多變而充滿吸引力,表面的漠然更透顯牠內在性格之深沉與複雜。複雜,意味著醞釀故事的空隙趨大,怎麼不惹人愛?所以說,貓是最可愛的生物。

本質內蘊的故事性,使得每隻貓、每個貓族的人,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有故事,無論完形與否,都有祕密在不斷醞釀。那些寂寞、失落、哀傷、憂鬱都嵌在眼底,深邃異常。我猛然發現從某個時期開始,許多友人不約而同孜孜矻矻在社群網站日日 po 起蝸居家宅的貓,有些錯身於巷弄,有些臥身於咖啡館。有些日日親近,有些則是遠行相逢的萍水伴侶,人們試圖用有限的言語猜測每雙貓眼隱藏的訊息,反射自我訴說的慾望。

各種囈語與象徵。在這豐富而神祕的物種身上得以發展,擺盪於馴化與桀傲不馴雙向邊界的性格,妥貼隱喻人類表象和善而潛藏獸性的矛盾綜合體。渴望離群索居、享受孤獨,兼及品嘗寂寞的幽微時刻,卻同時掩藏不住希望博取他人認同和關愛的情感需求。

既自尊又自卑。人們強烈的情感投射,讓貓的姿態更為迷人,盲目如我,對此敘事,甘之如飴。或說魅惑也無不可,當你對貓陷入一種鍾愛的情緒,你會曉得那有時是一種情感的極度陷溺,使人上癮。每到一個地方,目光便離不開貓的姿態,你狂想更貼近這個以身體說話的族類,詮釋每個喵嗚聲調背後的懸念。在多次追尋的過程中,我找到一種療癒的循環。

貓使我平靜。

我想起多年前隨研究所同學飛往名古屋發表論文的途中,我們不務正業繞往一間神社參拜。陽光下,一隻白底灰紋的花貓走向我們,喵喵幾聲,討摸。凝視你的金色雙眸,逗引著人毫無防備而伸手。在冬日暖陽照拂下,人與貓都恣意瞇起半眼,極為慵懶放鬆,彷彿輕柔的愛撫間,彼此能找回無條件信賴的初心。

與貓結緣後的人生,讓我變得柔軟,時間感也和緩下來。對貓族的追尋,使我發現日常早已有許多貓族存在。他們習於在謙和的距離中保存自我,在孤獨的身影裡尋找自己,低眉冷眼,靜靜觀察這個世界與他者之間運行的邏輯。每個貓族人在語言細節所深藏不語的情緒,讓我體察到適度予人空間與理解,是何其重要。

我甘願與之為類,尋此為族,溫柔而堅定,在光影內外,伸展自我。

※ 本文摘自《貓蕨漫生掌紋》,原篇名為〈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