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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醫系考試是一系列耐力戰,每一科有筆試還有實習跑臺

文/林俐馨

現在時間是清晨六點,距離期末考的第一聲槍響還有二十八個小時,整棟宿舍只亮著零星的幾盞燈,若不是徹夜未眠剛要睡的,就是提早起床念書的。根據不正式的統計,這幾盞燈之中多數是獸醫系學生,而不必統計也可以肯定的是,有一盞燈一定是怡敏。

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睡覺,只要考試將近,怡敏不論是買便當、吃飯、洗衣服、走路都在念書,就算手上不方便拿書或筆記,也會把握時間喃喃背誦。偏偏獸醫系考試頻繁,於是,怡敏幾乎整學期都呈現這副怪樣子,像個瞄準終點線衝刺的跑者,像梭哈後等待結果的賭徒,散發出一種讓人不敢踏進她方圓一公尺的氣場。沒差,怡敏是來念書又不是來交朋友的,她的眼裡只有每次考試的最高分,每學期的第一名,至於生人勿近,也好。

距離考試還有十八小時,圖書館裡的怡敏正在複習第二遍,即將進入第三遍。維持整潔這種瑣事永遠排不上怡敏的時間表,在怡敏習慣坐的座位周圍,堆放的用品之豐富齊全,幾乎是她宿舍書桌的copy版,衛生紙、茶杯、便利貼、原文書、考古題、手機……一應俱全,依怡敏的手臂長為半徑,以某種難以理解又亂中有序的方式堆疊,構築成嚴密的城牆,怡敏坐鎮城堡中。

持續了五天的感冒可以被意志力克服,煩人的是噴嚏打個不停,越打越大,一個大噴嚏讓怡敏一頭撞上水杯,水杯打翻濃茶傾洩,一路沾溼原文書、考古題、各色重點筆,溢出城牆,在桌面上蔓延,沒用的衛生紙防堵不了水勢,怡敏一路擦到隔壁座位桌面,對不起對不起……

疑,這字好像我的筆跡?怡敏一把拿起那疊影印的筆記,千真萬確。

「你怎麼會有這個?」

被質問的同學連呼吸都不敢,只轉動眼球看向右邊的一個同學。右邊的同學又看向他右邊的那個,那個又看向對面的,對面的低著頭但僵硬又迅速地轉頭看背後,他背後的同學知道解釋也沒用,東西收收趕快落跑,不知道是被怡敏的眼神掃到,還是因為心虛,他逃生的背影像中了箭一樣,一跛一跛地跑不快。

一定是班代家豪傳出去的!

怡敏不參加班上共筆,自己整理的筆記只給自己看,都上大學了還不能靠自己,被當活該。話雖這麼說,筆記卻是怡敏自己給家豪的,為什麼呢?難道……

不不不,不可能,凡是看過他們相處,再八卦的嘴都無法傳出這兩個人的緋聞,他們像主僕,像紅綠燈與斑馬線,像教練與選手,像母子,就是不像在一起,四年來唯一合情合理的解釋是:家豪就算拿了怡敏的筆記,也絕對不可能考贏她。

如果悲憤可以化為力量,怡敏跨上腳踏車奮力踩的每一下,都是為了算帳而助跑,從圖書館橫越大半個校園抵達男宿的時候,累積的能量大概足以直飛三樓,把老舊的門窗都撼動得嘎吱嘎吱響。想必家豪就是被這麼震醒的,額頭紅紅的像貼了張符,印著跟書頁一樣的皺褶,他擦擦桌上的口水,搔搔頭笑,呵呵,沒辦法,又被原文書催眠了。

他只能念獸醫系

家豪在國中加高中的六個學期裡,英文成績沒有一次及格過,要是早知道念獸醫系會用到這麼大量的英文……嗯,他還是會來念的,因為這是爸爸的目標。

家豪來自一個豬比人多的村莊,走幾步就是一間豬場,村民都是親戚,家豪的爸爸憑著繼承的這棟豬舍,娶妻生子養大了四女一男,唯一的這個兒子,承接家業理所當然。爸爸雖然只有國小畢業,但他知道養豬的祕訣在技術,技術的關鍵在疾病防治,豬要養得好,就要找一個可靠的獸醫。所以,他不惜重金送補習班、請家教,就算重考三次也要讓家豪念到大學,一定、而且只能念獸醫系。

不知道這段故事的人,看他四年來坑坑疤疤的成績,再看到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陽光爽朗的家豪本人,會懷疑獸醫系怎麼開始收體保生了?這種程度也考得上?所幸,家豪不知是真的遲鈍還是習慣了,只呵呵兩聲,該做的照做,不該他做的掉到他頭上也就扛下來,從大一被選為班代就沒有卸任過,連系館的助教、掃地阿姨、常來往的書商都直接稱他為「B班班代」。

即使是知情的人,看他匍匐前進苦苦追趕,卻連車尾都吊不上,沒有掬一把同情淚,至少也會稍微動一點惻隱之心,譬如,殺氣騰騰的怡敏來到家豪宿舍,啪的一掌打在桌上,卻發現自己手下壓的是重修的免疫學,而不是禽病學。

「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在讀這個呢?!」

「因……因為明天早上要考,這次再沒過……」

「免疫你一定要看這一張圖,全部重點都在這裡,白血球有哪幾種?T細胞作用機制是什麼,還有這個,這個圖至少要自己畫過,背到滾瓜爛熟……這章可以跳過,不會考,頂多把這兩個專有名詞背一下,好,這個超重要,我跟你賭一定考,我給你的筆記上面不是有口訣嗎,畫螢光筆念十遍……」

家豪拚命跟上,怡敏信手拈來,有條理有系統地以快轉的速度,把整學期的免疫學必考講解完了,抵達終點家豪還有點暈眩。

「這樣有沒有問題?」家豪只敢搖頭,輕輕地搖,否則無法消化的那些會全部吐出來。

「好,免疫OK了,現在換禽病,你還剩十五個小時。」家豪才剛下這班飛機,馬上要去追趕另一艘太空船。

怡敏劈里啪啦地開始講禽病重點,這個免費的考前魔鬼特訓班不聽白不聽,原本躲在家豪寢室外偷聽的同學們,一個個越湊越近,蹲在地上、趴在床上、站在衣櫃裡,小小的四人宿舍裡最後擠了十幾個人,大家都瞭解,怡敏就是嘴惡心善,只要考試成績不比她高,她其實不會介意的。

他不抱佛腳跳熱舞

別人都擠在這抱佛腳,同間寢室裡的同班同學MJ還在學生活動中心,教熱舞社這學期最後一節社課。

圍觀的人比上課的社員還多,有的是粉絲,有的只是路人,經過穿堂就不自覺放慢腳步,被黏住了。

簡陋的音響,就著一樓的燈光,黑暗中反光的落地窗當鏡子,很難分辨MJ到底是哪一點迷人,是他身上的鬆垮衣褲,隨意抓的髮型,他設計的超炫舞步,九頭身一百八十公分精壯的體格,還是他總是被誤認為整過型的鼻子,似笑非笑的電眼,或抿起嘴脣的角度,或是被他自彈自唱賦予靈魂的抒情歌……尚未釐清這一切,你已經成為痴痴看著的觀眾之一,MJ是天生的發光體,他往哪裡一站,那裡就變成舞臺。

當MJ的目光專注地凝視哪個女生,上前聊幾句話,她會以為偶像劇的劇情就要展開,自己就是那個幸運的女主角,就算只講一二三或ㄅㄆㄇ,也能被逗得花枝亂顫。MJ很清楚這一點,秉持著雨露均霑、日行一善的原則,讓所有與他交手過的女生,都在心裡留下或深或淺的美好回憶,零負評,就算有人影射MJ花心,也會有一整連的女生跳出來聲援捍衛:你不懂MJ。

之所以說交手這個曖昧的詞彙而不說交往,是因為MJ沒有與誰真正交往過,「MJ女友」這個名詞比MJ本人更趨近於神話,它就像武林盟主的寶座,像諾貝爾獎的桂冠,像最難征服的喜馬拉雅山,多少情場聖手前仆後繼、屢敗屢戰、由愛生恨又由恨生愛,從缺多年,更顯價值不凡。

MJ很少使用本名蔡忠全,周圍的朋友包括他自己,乍聽這三個字還會感到有點陌生,極少數知道典故的人,會猜到MJ=Michael Jackson,這位已故的流行音樂天王。「就叫我MJ吧!」他總向人如此自我介紹,總有一天,這個綽號能讓自己等同於MJ本人。

早在國小五年級,偶然看到的MJ演唱會影片,短短不到三分鐘的片段,讓他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全身每個毛細孔都為之神往,「我想成為那樣的人」當時才一百二十九公分的他立下誓言。

既然如此,跑來獸醫系做什麼?

這個問題跟「MJ到底喜歡哪一型的女生?」一樣,若拋出來可以引起討論區上好幾頁的留言激辯,每種說法都有理可循:MJ的父母看當獸醫的親戚買了好幾棟房子,覺得做這一行應該很賺;臺灣演藝環境那麼差,還沒熬出頭就先餓死了,MJ那麼聰明,不好好念書不是很浪費嗎?

MJ沒有否認任何一點,也沒有正面回答過「到底喜歡哪一型的女生」,只露出一個迷死人的笑容,偶爾連反問一句「你猜呢?」都懶。

社課結束,MJ衝回宿舍盥洗,淋浴加刷牙的十分鐘裡,哼著歌在腦子裡轉過一輪禽病的大綱,披著毛巾走在走廊上就已挑出幾個重點來背,適逢考前抱佛腳班下課,散場的同學們湧到走廊上,免不了要跟MJ哈啦打鬧幾句,虧他不用念書就可以all pass,反正MJ不管說什麼,看起來總是輕輕鬆鬆吊兒郎當的不誠懇,不如真的就擺出一副痞樣說「誰叫我是天才」引來一頓打,然後坐在書桌前,徹夜準備考試到天亮。

整個世界都是MJ的遊戲場,遊刃有餘地穿梭切換在不同遊戲間,除了天分還要付出多少代價?就像問人月球漫步要怎麼練,練成的人講得太玄,沒練成的人講了也不值得信,只有MJ自己知道,他的月球漫步練了六百多次。

筆試+實習跑臺的耐力戰

獸醫系的考試是一系列的耐力戰,每一科有筆試還有實習跑臺。筆試是把腦子裡記得的東西挖出來填上答案紙,振筆直書、寫多寫少都是自己跟題目的對決,而實習跑臺,還要加上倒數壓力,每一站一題,一分鐘到鈴響換下一站。

如珊多希望自己能更熟練一些,把「辨認出題目在問什麼、思考出答案、寫下來」的流程縮短在一分鐘之內完成,要是晚個幾秒,一旦聽到鈴聲響起,如珊就無法思考,原本會的也變成不會,連前往下一站都會緊張到跌倒。

家豪非常平靜,以不變應萬變,面對每一題都呵呵,會寫的寫、不會寫的就空著,只是有時候空太多格,難得要寫出一個有把握的答案,卻發現前面不知道從哪時候就開始填錯格,鈴聲催促著他向前走,連數算都沒有時間,一步錯,步步錯。

比外系早開始考,比外系晚考完,四年下來大家早就習慣了,只是這次期末考特別令人心慌。別人已經考完要畢業了,準備謝師宴、畢業典禮、可以念研究所或出社會去當兵了,整個校園瀰漫著一股節慶似的狂歡,就像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最後幾秒鐘,不論你願不願意,世界各地都要放個煙火倒數著五、四、三、二、一,那樣地鋪天蓋地難以避免,可是,獸醫系還在考,他們的大四期末考不是倒數的終點,只是通往大五的一張門票。

家豪洗完澡經過宿舍走廊,是走著的速度,即使剩餘的體力僅堪爬行,已經是尾聲了,再衝刺一下吧,再振作一點吧,家豪想到明天的最後兩科考試,以及已經搞砸的那好幾科,只能呵呵兩聲,肩頸又緊了起來。滿身汗臭的小奕從四○一六門口冒出來偷襲家豪,一把將他摟進寢室,「做什麼、做什麼!我洗完澡了!」家豪拿臉盆抵抗、小奕抓起衣架攻擊……打鬧間,家豪發現這間寢室前所未有地乾淨,難得看到桌面的書桌、衣櫥前的雜物淨空、關不上的櫃子裡沒有任何東西,怎麼……整理得像是要搬走一樣?!

「你要去哪?」小奕放開勒住家豪脖子的手,慎重地交給他一袋垃圾。

「這也要我幫你,自己拿去樓下丟就好了……」

小奕怕家豪真的直接拿去丟,解開垃圾袋,一一解釋裡面的珍寶:校門口漫畫店的會員卡密碼是○二○四、半疊還沒到期的游泳券、皮開肉綻但防守率全系第一名的一壘手手套、多年收藏一百多部來自古今中外的嚴選愛情動作片硬碟……家豪拿著這些託孤的物品,確定小奕不是開玩笑的,他是真的要離開這裡。兩人淡如水的情誼,來自同是天涯重修人,每到學期末一起被老師約談,分據兩班倒數第一名的爐主,在期末考馬拉松的尾聲,小奕撤退了,不玩了。

「我爸說不要浪費這個時間,投資報酬率太低了,臨床實習可不是好混的,多念這一年搞不好還畢不了業,不如就先去當兵,再看是要考研究所還是出國念書什麼的……」

不知為何,這麼慎重的談話,最終還是以一番打鬧結束,家豪拍了拍小奕的肩作為告別,拒絕逃獄的邀約,祝福獄友此後海闊天空鵬程萬里,那自由的世界啊,一定是個解脫。

家豪回到自己寢室,桌上還是看不懂的原文書,以及被怡敏畫得五彩繽紛的筆記,認分地到書桌前坐下。

※ 本文摘自《獸醫五年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