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機會也會留給假裝準備好的人,即使我活得像隻河馬
文/黃庭鈺
形體消散了,隨時心裡都可以是一座海,漂著漂著不以標準的姿勢,靜待日子一天比一天鬆弛
在泳池,慢速前行,不以標準的姿勢。蛙手捷式腿一浮一沉,周遭分貝剪接般喧鬧又寂寥。
外面的聲音有好多區塊,小孩的、大人的、哨子的、熱水裡的、冰水裡的、溫室裡的、陽光下的,有時它們連成一塊,遠近環繞成立體聲線,喧囂一下子像大砲。身子潛入水裡,外界瞬間消音,四周遂如深海行船般靜謐沉寂。需要氧氣時破水而出,眾聲又急速靠攏過來。我的耳朵因而學會一種異常的平衡,切換喧鬧與寂寥,切換白天與黑夜,切換面子與內裡,切換有我沒有我。
游累了,攤著四肢,像一隻蛙載浮載沉,任水緣摩娑臉部,遠處看來也許我更像一隻只冒出雙眼的河馬。
從冷水池上岸,往熱水池走去。日常習慣先游幾趟冷水,再去涮一下熱水,馬上又到蒸氣室把自己弄得暖呼呼的,接著進入烤箱熱到極限,再回頭跳入冷水池奮力做幾圈拚搏,最後以蹲踞在水療池舒緩筋骨的姿態,結束一場獨泳。這樣的規律儀式讓自己能安心緩慢前行,彷彿從入口開始,地面便有綿延甚長的腳ㄚ子貼紙,一步一步領我向大觀園深處漫溯。
浸入熱池子沒多久,準備起身到蒸氣室,那位著深褐色連身泳衣,慣常要罩一條沙龍的婦人,從冷水池方向走來,悠悠入水填滿我剛起身的那個窟,她與幾位泳伴聊起健康、醫美之類的話題。我羨慕能有親近的友伴,以幾近裸裎相見的方式毫不防備地(或者防備甚少地)談著身體哪處即將老去、哪裡應該要拉整,接著近距離端詳彼此,說些體己話。不知什麼時候,我才能有這樣的勇氣,願意卸掉裝備,袒露身與心。
泳池風光幾乎是日常裡最羞赧的畫面了,肉身之外僅有一層薄薄尼龍或萊卡,即使剪裁流線、色澤顯瘦,但是入水浸泡後,沒有哪個人還能像雜誌上的泳裝麻豆那樣髮妝完整、裙襬飄飄。放眼望去泰半是溢出布料太多或鬆垂的皮肉,尤其泳鏡推起如墨鏡般靠在前額時,兩個眼窩各一圈狠狠的橡膠壓痕,熊貓一個樣,難以稱之優雅。
在蒸氣室更是如此,汗涔涔地,再怎麼防水的眼線膠,都會沿著眼尾流下。這樣的場所,最好誰也不認識誰,才能讓我自個兒沉浸半張臉不必費力說話和遮掩。曲著身體窩在椅子上,蒸氣孔像不斷噴出乾冰,整個蒸氣室白花花的,視線只剩下自己。看著大腿與手臂汩汩冒出豆大汗珠,倏地滴落地面,有種奇妙幻覺,好像人體不只七竅,不只三萬六千個毛孔,密密麻麻的洞口每個都是初生的湧泉。有時我會無聊地一個手掌就捻落所有正在冒出、還未成形的汗珠,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練功一樣。時間緩緩,雲霧蒸騰,此刻真像在山中修行。
學會游泳,是在中學的體育課,我輕盈得像隻海豚很好調教,在團體裡跟著前行和呼吸。實則,我的呼吸是假的。要跟上所有人的進度,讓體育分數及格,我得在一學期扣除月事不能下水只剩短短十幾堂的課程裡,學會標準的自由式,每一個動作在體育老師的評分表上都馬虎不得。期末考那天,划水、打水,手腳都和諧了,只剩下分數占比最高的換氣。我取巧地在單手小指於臀後出水的剎那,蓄勢轉頭,待手臂高舉拋出離心弧狀水滴串,就是此刻,張嘴,假裝換氣,一路憋到對岸,然後得分、過關。
假裝久了,也許有一天就會變成真的,學會換氣是在中學畢業很久以後的事,此後我真能游得好看,氣長且足。先拿到分數後再說,凡事答應了再做,當了媽媽之後就學會當媽媽了,像是後來博班老師催促我趕快畢業的話術:「學位快快拿,學問慢慢做。」總會有辦法的,機會不是只留給準備好的人,也留給假裝準備好的人,這算是我的與世浮沉之道嗎,有點可笑。
在陸地上與各式的人生活著,認真地與各種事周旋,卻經常接收到與努力不對等的回報,有時甚或連回報都沒有。不知道是不是中學時在泳池裡練就一身憋功,直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很能忍,無禮的、吃虧的、粗暴的、被欺負了、該哭的時候,我總是深深吸一口氣,窩囊地沉下去,假裝外面的喧鬧都與我無涉。也許在評分表上我合格了,換來優雅、耐操、沉穩的評語,不過就像中學時泳池裡的呼吸一樣,多半是假的,或憋出來的。也因此愈來愈相信,檯面上光鮮亮麗、平靜無波的那些,暗流裡有太多身不由己或營構,沒有什麼絕對可預知的正確,或絕對可信賴的憑藉。都說河馬溫和,但遇到攻擊必定發揮齒顎的咬勁,只是那也要辨識得出攻擊行為來。有時還是怪自己都多大了,怎麼還分辨不出哪些是社交語言哪些是恭維。想來還是肉身最忠誠,直線性地回報你暴飲暴食後體重計上升的數字,當然用力運動後,身子隨之輕盈也是一定的。
踏入水療池,意謂我已耗盡氣力完成獨泳。讓水柱沖擊身體的時候,我常會想起推拿師庖丁解牛般為我鬆開筋膜的樣子,彷彿在那個時空下,形體真的消散了,他的眼前只有筋膜包覆硬骨的構造。背部膏肓間、腰椎股上,還有小腿肌,只消梳理一束束筋肉,認真按摩身心的痛點,凡是糾結的沒有不軟化的。難題臨頭如果都能這麼簡單就好了,只要願意直面痛點,用力化解,關於沾黏、硬化、發炎、乳酸堆積的種種,就會暫且消失不見,即使不意味從此一身舒爽,也仍帶有讓人全力以赴的誘因。
我沒說的事開始變多,活得載浮載沉,像一隻只冒出雙眼的河馬,冰山下有多少擁腫與不堪。遇見一些朋友,更是感覺人們多半接受熱烈恭維,糾錯如澆冷水,人與人的連結愈來愈像下到熱水裡的餃子,緊緊相挨,再熱都要相互取暖。冰水池那邊空蕩蕩的,任誰都待不久。而我也愈來愈懂得報喜不報憂,你的喜我的喜,關於憂就往冰山下面埋。
從水療池階梯走上岸,泳衣被水給沉重地往下咬,本能地調整一下過度貼身而使臀瓣畢露的泳衣,回頭發現池子裡有不經意的注視。速速走進更衣室,脫下泳帽和蛙鏡,攏一攏因氯水泡過而缺乏光澤的髮絲,我的前額和眼窩必定帶著橡膠壓痕,遮遮掩掩還是比不上膠原蛋白流失的速度。行過淨身用的小浴池,眼底映入各式女體的鬆軟、褐斑或龐大,我拉起簾子淋浴,腦裡卻不自覺播映剛才浴池裡一派安詳,浮上水面、走上岸也坦蕩蕩的影像。
泳池館外已是黃昏之後了,地面的防火磚因夜燈的照耀而一閃一閃的,暢泳完的步伐輕飄飄地像踩在星星上。腳踏實地很安心,然而我多麼嚮往無重力狀態,腳不著地的輕盈,多想擁有漂到哪都好的勇氣,不必記掛因老去而不再被珍愛,不必奮力跟上眾人的步伐,不必擔心說錯話。形體消散了,隨時心裡都可以是一座海,漂著漂著不以標準的姿勢,靜待日子一天比一天鬆弛。
※ 本文摘自 《隱身術》,原篇名為〈池裡的河馬〉,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