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京,任何拿來修飾我們的詞彙,都不能放得比我們自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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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正是你碰到的困難讓你活得更像自己。

文/李美芮;譯/林芳如

男子決定今天要早點入睡。

「待在我的房間的話,一切都很安全。」

男子閉上雙眼,不知不覺進入淺眠。嘈雜的人群聲在入睡的男子耳邊環繞。無法熟睡的他還留有微弱的意識,很快便意識到今天也別想夢到想做的夢了。

他在感覺到人流移動的大型商店前面站了一會之後,往反方向邁開步伐。店裡的員工發現男子趕忙跟了出來,焦急地呼喚他,但是那個聲音被周遭行人淹沒,沒有傳進他的耳裡。男子就這樣慢慢陷入深層睡眠,當天晚上什麼也沒夢到。

七九二號客人不只跟其他人一樣會支付「舒適」「驚訝」或「神祕」等情緒,更怪的是紀錄顯示在做完「生動的熱帶雨林之夢」後,他還支付了少量的「失落」。「失落」?這情緒跟那樣的夢境好不搭。他為什麼會感受到如此複雜的情緒?

佩妮點開客人最後一次購買的「生動的熱帶雨林之夢」心得,沒想到那是一篇日記形式的長篇心得。

二○二一年一月十五日

很想留下此刻的情緒和感覺。

以前總覺得天空好藍,山林青翠,但那是多麼不一樣的青色?

在夢中看到的熱帶雨林栩栩如生,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就算要我看一整天也不會膩。天空蔚藍,午後的樹葉或黃或綠,凝結露珠的草葉碧綠澄澈,所有大自然原有的青色盡收眼底,同時又能逐一區分開來,真是令人激動。

我所看見的世界真的有這麼美嗎?

最近偶爾在夢裡也看不到,好害怕,痛苦到害怕入睡。已經被奪走許多東西的我,從未想過連夢境也會被剝奪。

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不,就算做好心理準備,也還是很難接受。

如果像在電影或小說中看到的那樣,真的有造夢的人存在,請讓我能夠繼續做夢吧,拜託了。

不要連夢境都從我身邊奪走。

七九二號客人的最後一行夢境日記跟投訴內容一樣。佩妮現在隱約可以猜到客人的處境了。

男子一醒來就抬起上半身,伸手開電燈,感覺到房間明亮多了。他的視力雖然不足以分辨物體,但可以非常微弱地分辨明暗。男子伸展了一下身體後,摸摸床下他養的狗螢螢,然後走到廚房,取出每次都放在冰箱裡同個位置的水來喝。手法嫻熟,無需他人協助的一連串順暢過程撫慰了昨晚的遺憾。

男子一邊喝冰水,一邊重新回想昨晚的記憶。昨晚在夢裡好像也是什麼都沒看到。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最近愈來愈常碰到在夢裡也看不到前方的情況。

因為六年前一場來得很急的病,男子失去了大部分的視力。

周圍的人都說他精神強大,男子也覺得如此冷靜理性的自己很奇怪。有時候人受到的衝擊太大,反而會一下子清醒過來,專注於該做的事情上面,當時的他便是如此。不過他的家人很難過,傷心得像是連他那份悲傷也一起帶走了。

現在回過頭想想,似乎是他的身體為了保護陷入險境的自己,迅速隔絕了生存所不需要的其他因素。或許他的身體很清楚,當時那種情況下對生存造成最大威脅的正是他本人的情緒。

有一天,男子獨自走進學校內的便利店,這間店就在他練習過無數次的路線上。

然而就在那一天,他特別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再也無法恢復到從前;自己被奪走的不僅是視力,連同自我也跟著失去了,那股被剝奪感巨大到幾乎吞噬了他。就連向來親切和藹的鄰居們所說的「年紀輕輕真可憐,往後怎麼辦才好啊」的字句也在他腦海裡不停重複播放,不知不覺間扭曲了他內心的想法。

以前如果看到別人很忙,男子不僅會做好份內事,還會主動幫忙別人,所以經常聽到周圍的人稱讚他是個反應快又有禮貌的好人。男子不想失去失明之前的那個自己。

我能為了別人而成為怎樣的人?在別人的眼中我是怎樣的人?是盡可能融入社會,自立自強,不會妨礙到他人的人嗎?還是努力不造成家人負擔的人?那樣就是度過餘生最好的方式嗎……?沒想到「最好」的基準會降得如此低,那些對別人而言全都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啊。

「七九二號客人,您好。我是製夢師娃娃.眠蒂,專門製作風景優美的夢境。」

「我是製夢師踢克.休眠,專門製作成為動物的夢。在我製作的夢裡可以變成虎鯨或老鷹。突然有陌生人說要見面,肯定嚇到您了吧?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你們好,我是朴泰京。製作夢境是嗎……好酷的工作。不過,找我有什麼事嗎?你們怎麼會認識我呢?」

「我們看過您寫的夢境日記,所以知道您的存在。是我製作了您之前夢過的『生動的熱帶雨林之夢』,還記得這個夢嗎?內容是欣賞隨時間與光線移動而變化的熱帶雨林。」

「啊……我想起來了!我真的很喜歡那個夢。沒錯,做完夢之後寫了夢境日記。那個您也有看過?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現在有點嚇到,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做完夢並寫下日記的話,內容就會傳送到夢境百貨。佩妮讓我看了您的夢境日記,我很高興,彷彿收到了寶貴的粉絲信。」

踢克.休眠邊說邊坐正。他的座位那邊傳來椅子的嘎吱聲。

「藉由睡眠這個媒介,您生活的世界與我們的世界相連,或許這是神親切賜予的命運吧,讓我們能夠成為無話不談的夢中好友。」

娃娃.眠蒂那聽起來具有說服力的聲音充滿了休息室。

「一覺醒來就會忘光光的人……真不錯。」

男子打開心房後,踢克和娃娃滔滔不絕地分享各式各樣的故事,就像好幾個月沒聊天的人一樣

「我所有的力量來自我擁有的幸福,我的熱忱也是來自想變幸福的渴望。我在這裡很常聽到別人說我是身障者的希望。雖然這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我大部分的行動都是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不可能一輩子都是作為別人的希望而活。最初製作的夢也是如此。那個夢是以遠離海岸的虎鯨視角所展開的,那個夢反映出的是我的自我。我很想擺脫這個活著有太多限制的世界。我想成為的不是少了一條腿的人,而是連雙腿都不需要就能看見更遼闊的世界的虎鯨。結果我真的辦到了。還以為掉到海裡的話會死掉,沒想到在那之下有更廣闊的世界。現在想來還真是萬幸,如果我是可以在海岸邊奔跑的人,那我根本不會做出往海裡跳的嘗試。」

踢克侃侃而談說出自己的想法。

「真了不起。我現在做點什麼事還是會看別人的臉色,內心不是很好受。老是在意別人可憐我的目光,或是在意別人因為我而難堪,所以很難專注於我自己。」

「我們從來沒有以別人的視角看過自己,只是根據對方看自己的表情或情緒之類的資訊來推測而已。就像眼見不一定為憑這句話,有時候過多的資訊反而會掩蓋住真相,不是嗎?如果實在不清楚別人怎麼想,就試著想像那些替你加油打氣的人吧。我們現在也是那樣看著你。」

「為我加油的人……是啊,幫我的人很多,家人、朋友,還有我很依賴的諮商師。」

男子認真答覆,又補了一句。

「如果不是殘疾限制了我,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獲得這麼多幫助的我也很想為別人加油,想試著去理解他們。」

「不過你知道嗎?你已經在幫助別人了。在你還沒意識到之前,你就已經拯救了陷入低潮的我。」

娃娃.眠蒂說。

「其實我本來只是一個喜愛藝術的學生。製作夢境的時候,也只是一心想著要把我畫過的風景融入夢裡。雖然我比誰都還會調色,但我沒有踢克或其他人那種可以重現生動場面的高難度技術。我想找到即使我少了高超技術,卻還是想製作更費工夫、更不穩定的夢的理由。我做這行大概十年了,最近真的很累。但是看到你寫的夢境日記,讓我發現自己成為製夢師正是為了像你這樣的客人。你不知道這個領悟帶給我多大的力量。」

娃娃.眠蒂的聲音飽含真心實意。

「說不定正是你碰到的困難讓你活得更像自己。」

踢克.休眠忽然插嘴。

「那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不是更清楚他人的幫助有多珍貴了嗎?就算碰到同一件事,每個人感受到的情緒也是截然不同的吧。但你是獲得多少幫助,就有多想幫助他人的人。怎麼樣?現在是不是能清楚看見何謂『像自己』了?先不要管看不見的他人的視線,好好看看自己的內心。」

「真的有辦法那樣嗎?看不到眼前世界的事實,蔓延得又快又廣,籠罩掩蓋過我的所有其他面貌,所以我真的是很害怕。但我……我不是看不見眼前世界的人,我是朴泰京。」

男子鼓起勇氣說出,他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在人前大膽宣告的話。

「泰京,任何拿來修飾我們的詞彙,都不能放得比我們自己更大。還有,只要有我們這樣的製夢師在,誰也沒辦法從你身邊搶走入睡和做夢的時間。可以為你提供什麼夢,是我們製夢師該思考的事,你只要在入睡前無憂無慮地閉上眼,保持舒適就可以了。」

娃娃.眠蒂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 本文摘自 《歡迎光臨夢境百貨2:找回不再做夢的人》,原篇名為〈第三章 娃娃.眠蒂與寫夢境日記的男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