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沒有玩過芭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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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有玩過芭比⋯⋯

文/平路

進書店像逛超市。有時候,眼睛也不眨,就往籃子裡扔,扔進去一些明明不會吃與用的東西。那天在書店,付了錢走出來,連自己都想不清楚為什麼把這本書放在收銀機前付賬。書名叫做《芭比》。副題是《超級時尚娃娃的視覺指南》(A Visual Guide to the Ultimate Fashion Doll)。

菜籃裡多出來並不會吃的東西,透露著潛意識中埋藏的慾望?

其實,我沒有玩過芭比。

吸引我的或許是書上全彩的印刷。熱辣的桃紅、亮眼的金,魅惑的紫……同色系的皮鞋與皮包。窗簾飄著,粉粉的傢具,碎花的壁紙,不是我的品味。就像那間連鎖咖啡店「古典玫瑰園」,也不會是我選擇的品味。但某些時刻,我並不介意去坐坐,點一壺花草茶,消磨半個下午。

咖啡店是借來的空間,音樂、古董瓷器、鍍金湯匙與杯子裡漂浮的玫瑰都傳遞著不屬於家室的潔淨與秩序。芭比則是另一個異想世界。她有專屬的小杯、小碟,被褥間放著就近吃早餐的托盤,托盤上一具銀質的茶壺。落地窗開向陽台,陽台上擺著另一張桌子。天氣好的話,芭比會坐在戶外吃早餐。有時候,她在陽台上揮手,跟草坪上接她赴約的Ken打招呼。

臥房在娃娃屋樓上,樓下有個小巧的廚房。女性性別裡總有想要餵養人的願望吧:芭比的爐台上有平底鍋,裡面有煎好的蛋。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假裝在剁菜的光景。右手快速起落,把草葉剁得細碎,汁液再放碗裡攪拌。預演著自己責任重大:未來將有一排娃娃躺在床上,等著我抱、等著我餵、等著我養大。

後來的人生卻出人意表,而今我錯過了什麼?錯過了很多東西,譬如說,錯過了物質帶來最直接的快樂。芭比的衣櫃打開,擱著斗篷、披肩、各色帽子、尖頭皮靴,雪紡紗的蓬蓬裙、草原上的牛仔裙、窄裙般細瘦但最底下花瓣一樣層疊展開的魚尾裙。還有一種拉鍊拉到腰為止,卻掉不下來的露背晚宴裝。我看得似懂非懂。之前我沒試過,之後穿的機會將加倍渺茫。

芭比總是好整以暇,一陣強風吹過,隨身還有化妝箱可以補妝。硬硬的四方盒子,誰能夠告訴我,裡面應該裝些什麼?小梳子、吹風機、往臉上擦抹的瓶瓶罐罐?芭比在家有化妝室,出門更需要裝備齊整。睡袍、浴衣、晨袍,大箱套著小箱,衣物還搭配著四季的顏色系統。而在我狂亂的世界裡,旅行前記得要丟進去的是書,必備的還有文稿、還有筆記型電腦,最後還有牙刷牙線……一股腦倒進箱子。快遲到了,最後一分鐘,別忘了丟進去當日的報紙。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循環?因為沒有住過芭比的娃娃屋,所以不曾享受女性閒適的心情?或者反過來看,正因為從來不夠女性化,所以從沒想過替自己粧點一間精巧的閨房?

我到底錯過了什麼?

1959年就有第一個芭比。與我的同輩朋友一樣,芭比算是四年級,但芭比與我們其他女人不同,她永遠不老。芭比的男朋友叫做Ken,好朋友叫Midge,Midge的男朋友叫做Allen。芭比的妹妹是Skipper,後來,又多了幾個更小的妹妹,芭比似乎有一個大家庭。

芭比卻沒有父母。娃娃的生活範圍無所不包,只是……那裡面沒有老年。

娃娃的世界總是這般去蕪存菁:像我喜歡閱讀食譜,在紙上享用無煙無味的佳餚;我更喜歡在飛機上讀前面座椅口袋裡的酒單,認真考慮我永遠不會去點的酒類。芭比的這本幸福指南也是……某種信以為真,信以為真地……以為幸福就近在咫尺。


※ 本文摘自 《香港已成往事》,原篇名為〈寂寞與……娃娃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