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女配角特質成為女主角的劉三蓮
文/馬欣
或許從小被童話催眠,故事中女生常是被「二分法」的,除了女主角以外,其他都是仿若芸芸眾生的「女配」。這世界對「女配」型的女生是無動於衷的,而她的反應也是習慣了沒人聽到她在說什麼。
某A是一個習慣當「女配」的女生,如同世界跟她隔了一水族箱的距離,她聲嘶力竭地來確認這一切的徒勞。旁人以為她歇斯底里,她是在跟自己的存在感搏鬥。
還記得電影《誰先愛上他的》中的「劉三蓮」嗎?我始終印象深刻,因為她是極少數以女配角特質成為女主角的人。事實上,許多美女也有潛在的「女配角」特質,因為隨著場域、人際與條件的轉變,「女配」的設定隨時能接住哪一刻即將「不及格」的自己。這是這個世界對女人的暗示,且從來沒有放鬆標準過。
如你我的印象,一般戲劇中的女配角如灰姑娘的姊姊一樣,沒名沒姓也沒人聽她在說什麼,只有女主角講話時,男主角會為她駐足,因而掌握到發話的權力。
而這樣的女配角在某個故事裡是主角時,讓我們為終於看清楚了這眾多「劉三蓮」而感到驚喜,因為這故事裡面並沒有異男的視角,世界再也不會只為一個女人駐足傾聽,這才有人注意到一旁的劉三蓮,鏡頭的目光像多問了一句「你今天好嗎」。身為女性的觀眾是高興的,彷彿眾多的「劉三蓮」打開柵欄跑了出來,日子有了輕快一點的可能。
我記得劉三蓮第一次碰到情人宋正遠時,是在一間下班後昏暗的辦公室,旁邊有大量待處理的包裹,她的一身是除去任何錯誤可能性的裝扮,說不上是端莊,反而是為了掩蓋什麼。她尷尬地隱身在那身無法說明什麼的服裝裡,看著心動對象出現。你幾乎有預感,這女生小時候是會咬指甲的吧。
其實我們生命中每個人都認識一個「劉三蓮」,不斷準備好「除錯」的安分,還有著夢的影子,但只能很淺地引渡到生活裡,小心翼翼地摺疊好自己的心意,不占位置地怕太過受傷,不覺得自己夠好或夠美到多說些什麼,久了以後就習慣順應同儕的話題,比方是最會被聆聽的「星座、血型與男友」,或者更拓展一點如去靈修,或是大家都有興趣的有機食物與點心採購等,她連影子都怕站錯位置似的挪進到一定的腹地。
在她還沒有老到可以「管他一切去死」之前,她習慣當一個女配角一樣地糾正自己。就像表面上是一張乾淨作答的考卷,自己能看到的卻是紅筆畫出的滿江紅。你看著她如此熟悉並曾執著於那用立可白的小心工整,用尺畫線的全然整齊。默默地,你知道她在「安分乖巧才有糖吃」的教育環境中長大,於是她後來爆發式的呼嘯,字句沾黏又沒有重點的宣示,都考驗她前半生對講真話這件事有多安靜,接近於打撈不出的零星字句,失語在自己的角色中。
因此,幾幕劉三蓮獨處的戲,她都像洩了氣的氣球,失去那吊著木偶的線,情緒全癱在那裡。她不知道自己人生那張塗改過多的考卷,到底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再修正的,還可以再塗掉什麼。她幾乎想用原子筆畫亂人生的這整張考卷,但已經不能再重寫。
她說最多的就是連續劇女二最常說的:「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種直接跳到結論的問題,都不會有人回答的。於是她一個人像坐在教室中央,等人再發考卷給她,但她等不到下一個如教鞭般的指令,她彷彿還是一身白衣素服的學生樣,獨自坐在那裡的寒暑無盡。
都已經這麼乖了,都沒真去想自己要的是什麼了,但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彷彿有人說她哪裡錯了才好過一點。這世上眾多的「三蓮」太辛苦了,她想滿足別人的願望,卻沒有人的願望需要她來滿足,她期待別人對她說聲類似「做得好」的鼓勵,拿到跟他人同樣的獎賞,卻連伸手去拿都無法理直氣壯。
你看到她,想到了「令人討厭的松子」那角色,「可不可以不要討厭我」的回音處處。這樣自認是配角的邊緣恐懼,做了一堆別人不需要她做的事,實在太害怕再被拒絕了。也讓人想到日劇《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女主角時時掛在臉上的啦啦隊笑容,被另一個人直言:「她笑得好噁心。」是多麼戰兢,那僵掉的笑臉像是有淚滴的面具,即使這樣還是要笑著保心安。劉三蓮在戲中的每一次笑都是這樣的,求符似的,除了最後結局的釋然之外。
她與阿傑的相遇,一開始認為對方是偷自己老公的小三,罵了一連串她所聽過罵同志的話,若說她有同志歧視,倒也不盡然。她對性別只有主從概念。她整個人生都沒想過考試卷外規定的答案,她的簷外那一點天空,只夠她許願著一線光的垂青,她連自己身為一個女人都沒了主意,於是阿傑對她罵著「大嬸」,她罵著阿傑「臭gay」,兩人都活在歧視之中,卻猛踩對方的痛處。
但她不用再評估自己之於對方是「異性」或「被追求者」的價值下,才終於解脫了女配角的宿命,不用再被打分數了。她氣憤但鬆軟於阿傑面前,百無禁忌地開口、張牙舞爪地發洩。
你還記得三蓮第一次覺得自己愛上正遠的表情嗎?當正遠拿出紙箱裡那竹子做的風鈴,聽到那清脆的聲響,三蓮第一次覺得世上有哪一刻真是為她存在的,固然因為定遠的魅力,另一方面則是那鈴聲清遠,像溫柔的照拂,她眼睛發亮地稀奇著。
她因此在風鈴聲中失神,有一個不用自我評估的存在許可,藉由一點點的樂器聲響,並藉由一點點正遠的說明,她輕輕碰觸這世界,彷彿那之於她是易碎品。你由此知道她是在充滿規訓的世界裡長大,沒有花草的照拂、少了風吹鈴動的瞬間,她從沒有被這些溫柔給接住過;她沒有被無條件地接住過。
因此她兒子表面上非常討厭她,被諮商師點出:「你知道你的討厭是無能為力嗎?」也是劉三蓮長久以來在兒子面前流露出的都是無能為力,無論對於兒子的反覆過敏、對丈夫的離家與離世,她都沒有時間好好消化過她的「無能為力」。當一個以為必須要怎麼樣才有人喜歡的人,她無能為力,但卻盡力了。直到沒有人要接收她的重考考卷了,連她兒子都不要,你看她整個人就要飄忽飛走了。
幸好這仍是一個企圖溫柔的故事。阿傑如陷入泥沙的人生;她兒子還黏在人家家裡,讓她只好一把拉住了兒子與阿傑,她自己也才能在一場克難而真情的舞台劇中從自己的戲裡醒了過來。「難道全部都是假的嗎?」關於正遠對她的感情,她這麼問諮商師,慢慢地她才知道,人生中假戲總有真做時,再真的仍有謊言,人性是瀝不乾的。
「劉三蓮」應該是個樣板人物,但你到處看得到她。她的故事通常是不足掛齒,但這故事裡的劉三蓮,少了異男視角的皮相評分,公主們這次澈底缺席。她代替了許許多多女生在這二分法的世界裡,破涕為笑了。
※ 本文摘自 《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原篇名為〈女生的女配角情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