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兩個小朋友每次都晚上來約我,叫他們白天來,他們都不聽!」
到底是我在作夢,還是女兒在作夢啊?我很清醒啊!沒錯,作夢的是女兒。
文/梁玉明
我聽到隔壁房間女兒的哭聲,哭得很傷心。我睜開朦朧的眼睛,用腳摸索到拖鞋,下床輕輕地打開臥房門,瞥一眼螢光的鬧鐘,正是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我來到女兒的房間,捧起女兒的臉,問她為什麼哭?
「不知道!」女兒說:「覺得心裡很難過,就哭起來了。」我很能體諒地將她摟在懷裡,任由她抽抽噎噎地哭了十幾分鐘,感覺自己內心五味雜陳:一個中年的女兒,心態卻停留在十九歲,經常哭倒在一個六十多歲母親的懷裡,像個淚人兒似的。
難道時間老人將她遺忘了嗎?還是醫生在幫她動腦部手術的時候,不小心取走了成熟關鍵的部分腦細胞呢?再不然,是頑皮小精靈趁虛進駐在她的腦子裡了嗎?想著想著,我眼眶也溼潤,有一點想哭了。
不知道母女相依了多久時間,我察覺女兒的頭不安分地扭動著,就將身子挪開來說:「感覺好些了嗎?」
「嗯!好些了。」女兒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母女倆四目相對,女兒突然吃驚地問:「媽咪!妳怎麼只有兩個眼睛?」
「兩個眼睛有什麼不對嗎?要不然我應該有幾個眼睛?」我口裡反問著,心裡卻止不住地打鼓,想著:今晚恐怕又很難打發了。
「四個眼睛!」女兒說:「妳應該有四個眼睛,妳原先有四個眼睛的,而且看得又遠又清楚。現在怎麼只剩兩個……」一面伸手在我的眼前比畫著。
「四個眼睛一字排開嗎?那該有多麼醜啊!鼻子嘴巴該放在哪呢?」我的頭搖成了波浪鼓,表示絕不可能!
「我沒有看見鼻子嘴巴怎麼放,但四個眼睛放在臉上並不難看。」女兒還在認真地比畫著。
「唉喲!最近我的一個眼睛發炎,點眼藥水就夠麻煩了,第一劑點完了之後,休息五分鐘,再點第二劑。四個眼睛要怎麼點啊?煩死人了。」我一面隨口說著,一面定睛在女兒的表情上,希望把氣氛搞得輕鬆一點。
「媽咪!妳不要打閒岔。根本沒有點眼藥的問題,因為我們的世界沒有疾病,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女兒閃爍著水汪汪的雙眼,彷彿見到了一個天堂般的世界,正琢磨著如何表達出來。
「妳現在想做什麼也可以做啊!」我將她一把摟過來說:「妳想到哪裡也可以到哪裡啊!告訴媽咪妳想做什麼?」
「那是不一樣的,妳能夠飛嗎?」女兒略微一掙扎,就掙脫了我的懷抱,自顧自地說:「我是說,自由自在地飛啊!飛啊!想到哪裡,一下子就飛到了。」
「我們可以坐飛機啊!」我耐著性子與她周旋:「也許一下子到不了,來個兩三下子就到了啊!」
「不需要的!」女兒說:「不需要坐飛機,也不需要翅膀,我們就可以飛來飛去了,我們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我是聽命於妳的,妳都忘了嗎?」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女兒難掩失望的淚水又撲撲簌簌地落下來。我想讓她痛快地哭一陣子,又怕驚動了熟睡的先生,下意識地回轉身把房門關上。轉身的剎那間,還捏了捏自己的臉頰:到底是我在作夢,還是女兒在作夢啊?我很清醒啊!沒錯,作夢的是女兒。
「我好後悔喔!」女兒說:「為了一個承諾,我一拍桌子,反正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我自己結果了自己。結果……結果現在困在這個身體裡,什麼能力都施展不出來,我……我原先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女兒涕泗交流的臉龐上,流露出認真懇切的表情。
「這是沒有的事啦!妳一直都很平凡,很普通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妳是在講一個夢境吧?睡著了作個夢很好啊!要不要繼續睡覺?睡著了還可以繼續作夢……」
「唉呀!跟妳講不通啦!」女兒說:「我之所以會來這個人世間,目的就是為了再死一次,告訴妳吧!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雖然死的不太值得,但就是死過了。」
「起床囉!小懶蟲!」先生的吆喝聲,把我從睡夢中喚醒,也不知昨晚是怎麼結束的。哦!不對,應該說不知凌晨是怎麼回床上睡的。
「別鬧!別鬧!」我用手擋開先生說:「女兒昨晚已經把我鬧慘了。你不要再來湊熱鬧。」
「是喔!」先生收起了嘻笑神情,一派關心地問:「女兒又跟妳說些什麼胡話了?」
「唉!也沒什麼啦!」我不想多說,因為最近父女的關係有一點緊張,尤其聽說我有飯局要出門,父女就各自回房間,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態勢。我一回到家裡,父女倆又會個別向我告狀:「我都沒有講任何一句話啊!女兒有什麼狀況別怪我!」「我今天很正常啊!沒去招惹爸爸。」
我梳洗完畢,隨口問先生:「有沒有菩薩或魔鬼是四個眼睛的啊?」
「有啊!」先生說:「四目鬼王就有四個眼睛,《地藏菩薩本願經》裡講得很清楚啊!不信我翻給妳看。」
「信啦!信啦!」我說:「那四個眼睛的排列方式如何?」
「就是在我們眼睛的位置,排成兩行啊!」先生說:「我也有圖可以翻給妳看。五目鬼王也有,就是像二郎神一樣,四個眼睛的中間再加一個眼睛。」
「原來如此!」我說:「難怪女兒說,我的四個眼睛排成一列,還不難看。原來鬼王真有那麼多的眼睛。」
「妳什麼時候有四個眼睛了?」
「就是昨晚啊!」我說:「女兒看到我以前有四個眼睛,現在只有兩個眼睛,她覺得很疑惑,還有我和女兒以前會飛,現在不會飛了,她也無法接受。」
「我就知道女兒又說胡話了,鬧得妳一夜沒睡好,這孩子!」先生嘴裡埋怨著女兒,眼睛卻在我的臉上打量,難不成他也在為這四個眼睛安排位置嗎?
「看我幹什麼?」我似有警覺地說:「四個眼睛一字排開,女兒說還不算難看喲!我說就是點眼藥麻煩一點。哈哈哈!」在一連串戲謔的笑聲中,夫妻倆分別展開了例行的晨間作業,燒一壺開水泡五穀雜糧粉,權充早餐。餐後囫圇吞下一把保健的藥丸,我拖著菜籃上市場,先生收拾茶几開始誦經。
菜籃的兩個輪子在柏油路面摩擦著,我無意識的眼神朝向前方,腦中滾動的卻是這十幾年來的經典畫面。考上大學卻罹患腦瘤,是女兒人生的一個大轉折,也是我們家庭的一個大考驗。所幸的是,我們都抱著學習的態度,一點一滴細細品嘗。
還記得女兒手術前要先做一連串的檢查,在做過核磁共振之後,女兒語出驚人地說:「我曾經是一個戰士,手裡拿著長長的武器,但是我的膽子很小,別人都很勇敢地殺敵,我卻蹲在地下,嚇得全身發抖。」
「妳是在說夢話嗎?」我問。
「不是的!我真的看見了。」女兒說:「而且知道那個膽小鬼就是我自己,雖然樣子長得不一樣。」
住院期間,女兒的胡言亂語也不曾稍歇。
「不要啦!」女兒說:「我媽不會讓我出去玩的啦!我還在生病呢!」
「妳在跟誰說話?」我問她:「誰要約妳出去玩?」大半夜的,其他病床的人都睡著了呢!
「有兩個小朋友啦!」女兒說:「他們每次都晚上來約我,叫他們白天來,他們都不聽,晚上我不能出去啊!」
「他們是誰?來了嗎?在哪裡?」我吃驚地四處張望著。
「在阿嬷的床邊上。」
「妹妹!妳不要嚇我啊!」隔壁床的阿嬷大驚失色,趕忙從床上爬起來。
「真的啊!」女兒說:「妳不要那麼大聲講話嘛!妳看!他們都被妳嚇跑了,不過沒關係,他們明天晚上還會來。」我根本來不及制止女兒,面對驚恐的阿嬷,只能說:「小孩子喜歡亂講話啊!阿嬷不要見怪啦!」想不到隔壁阿嬷第二天就換房間了。
「媽咪!」女兒說:「妳什麼時候去東京啊?」
「我沒有要去日本啊!誰說我要去東京了?」
「我又弄錯了!」女兒說:「媽咪!妳看我什麼時候才會正常啊?」
「妳少說一點話,感覺就比較正常了。」我說:「我想至少要半年才會完全正常吧?」
「那麼久啊?」女兒說:「那我裝啞巴好了。」我心想:半年能恢復正常就偷笑了,裝啞巴?那才真是天方夜譚呢!
「媽咪!原來妳以前當過海盜啊!」女兒說:「還是船長呢!我是妳的水手喔!妳戴著一頂船形的大帽子,腰上還圍著一塊老虎皮,好威風,好帥氣喔!」
「妳又在說夢話了。」我說:「這樣顯得很不正常喔!啞巴作夢用比畫的就行了,幹嘛說出來嚇人一跳。」
「跟妳說不是作夢,妳怎麼都聽不懂呢?」女兒睜大了眼睛:「我根本還沒睡著呢!」
「好吧!不是作夢。」我問:「妳怎麼知道我是船長呢?」
「唷!看衣服就知道了嘛!」女兒說:「看妳穿得乾淨又神氣,手裡還拿著指揮刀似的,我們水手穿的就有點髒兮兮了。」我很想一笑置之,但慢慢發現女兒的夢不是單元劇,而是內容豐富的連續劇。
「有船開過來了!」女兒說:「媽咪!快去看看是荷蘭的還是比利時的?我們要比他們先一步到達。」
「沒有船開過來呀!」我說:「妳是女兒不是水手,我是媽咪不是船長,妳躺在床上睡覺,我陪著妳,天還沒亮呢!」
「天什麼時候亮?」女兒說:「天亮之後要趕快打扮好,有帥哥要來接我們去他的島上玩。」
「什麼帥哥?什麼島?」我這時睡意全消。
「金髮帥哥啊!他好像對妳有意思哩!」女兒臉上浮出曖昧的笑意。
我就這樣半真半假地,聽了一個月的故事,感覺有些連慣性,可信度頗高,卻又說不上來。因為女兒腦袋開過刀之後,早上吃的是稀飯還是包子,到下午就不記得了,她若不是當下腦海中的顯像,如何去記住那麼多的劇情呢?
我偶爾跟先生抱怨說:「晚上沒睡好,常常要聽女兒半夜講故事。」被女兒無意中聽見了。
「有故事聽還嫌,哼!」女兒說完這一句之後,就真的不再講海盜船的故事了。隔了好一陣子,我試探性地問她說:「妳的海盜朋友還有來找妳嗎?」
「什麼海盜朋友?」女兒說:「那是夢裡的事,不要隨便講出來,不是嗎?媽咪呀!妳怎麼大白天就說起夢話來了。」想不到還被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兒給搶白了一頓。
經過女兒一個多月的薰陶,我真的覺得自己有一世可能是海盜,也許女兒有一世是海盜。這樣的記憶埋藏在女兒的潛意識中,經過腦部手術的翻掘,片段地呈現在夢境中。這是我片面的解讀,或許有些牽強附會,但卻神奇地讓我的身心獲得莫大解脫,那是一種既單純又輕鬆的感覺,覺得自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換句話說,失去再多也是理所當然的!誰叫自己當過海盜呢?有時親友屢屢借錢不還,我依然笑臉相迎,因為他有可能是當年船上的水手,也有可能是被搶的商人旅客,誰知道呢?
人生際遇多半是安排好的,沒有你選擇的餘地,只能藉境練心,不斷地提升,在哪兒遇到了障礙,就在那裡學習,在那裡反省,在那裡提升,然後繼續往前走。照顧病人的辛苦是有的,但我順著藤摸瓜,摸到甜瓜吃甜瓜,摸到苦瓜吃苦瓜,把心力專注於角色的扮演,以及內在的轉化,久而久之,就會發現有喜悅、平靜、智慧默默地揉合著,漸漸地發酵著,一股醇厚的香味,不經意間從內心穿透出來,那時就有一些離苦得樂的況味了。
小感悟:解讀你的夢境
夢境雖然不太真實,甚至有些荒誕不羈。但它背後所隱藏的奧祕,也不可小覷。若能用心解讀,多少會有一些蛛絲馬跡的線索,堪供玩味。它有可能是我們日常中情緒的釋放,也有可能是前世的記憶,埋藏在潛意識中,透過夢境片段浮現。
累世間,我們可能已經扮演過許多不同角色,不論這一世拿到什麼劇本,只管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借著生活中的角色,慢慢轉化內心,提升能量,才會有喜悅、平靜、智慧的活水,逐漸從內在流淌而出。
※ 本文摘自 《謝謝,讓我照顧你:從陪病相守、生離死別中,學會放下與轉念》,原篇名為〈四目鬼王與海盜船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