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透過某種測驗讓主角看起來聰明,但有時那個測驗本身就不怎麼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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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透過某種測驗讓主角看起來聰明,但有時那個測驗本身就不怎麼聰明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克勞奇(Blake Crouch)的小說《升級》(Upgrade)讀到1/3左右,卡了一下。

俺先前讀過克勞奇的《人生複本》(Dark Matter)和《記憶的玩物》(Recursion),印象都不壞。克勞奇是很聰明的作者,從他在這兩本書裡把某些設定翻轉出新玩法就看得出來;而因為翻轉出那些設定過去沒有出現過的新玩法,所以讀他的小說一直挺愉快。

升級》也讀得挺愉快的。尤其因為主角是個聰明人。

「聰明」一詞除了指稱聽覺及視覺狀態之外,大多數情況下用來形容,呃,形容「聰明」──雖然日常使用十分理所當然,但俺其實覺得這詞頗含糊。說某人「聰明」會讓其他人覺得某人應當具備反應快、理解佳、智商高、記性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或者學識淵博之類特質,可是這些特質都可以獨立存在,所以說某人「聰明」不見得表示某人比其他人更有能力理解眼前情況,也不見得表示某人的記性比其他人強。

不過因為這個形容詞帶來的想像,所以聰明的角色不大好寫──要讓讀者覺得該角色真的「聰明」,創作者得用些手段,讓該角色表現出某種或某幾種聰明的特質,例如讓讀者讀到該角色的反應速度和記憶能力都優於其他角色、甚至優於讀者,才能說服讀者「哇,這角色真聰明啊」。

無論作者本身聰不聰明,都有辦法寫出聰明角色──丹布朗(Dan Brown)說過自己筆下的蘭登教授(Professor Robert Langdon)比自己聰明很多,因為故事裡蘭登幾乎即時反應、隨口講出的歷史資料,丹布朗可能得花好一段時間查詢。這並非特例,就連不涉及資料查找的日常對話都是如此。例如冷硬派(hard-boiled)小說裡常有角色隨口就能講出又譏誚又自嘲又簡潔又雙關罵人不帶一點兒髒汙的對白,但讀者不會知道作者想了多少天改了多少回才寫出那句對白。創作所耗的時間與小說裡的時間流動不同,「勤能補拙」這成語用在這裡能夠很奇妙地成立。

把《升級》裡的主角寫成聰明人對克勞奇而言大約不成問題,《人生複本》和《記憶的玩物》主角也都算是聰明人;不同的是,《升級》的主角因為某個緣故變得更聰明了──俺讀到的段落裡,主角正在接受相關測驗。

在故事裡讀到某種測驗時,俺有時會胡亂混過去,有時會注意一下──會注意的原因常常是我從前做過類似題目,或者那個測驗牽涉到某個俺記不起來在哪裡讀過的冷門資訊,又或者只是因為以一個理工科系學生而言,那個部分談到的東西幾乎會讓俺不假思索地反應。

例如許多年前俺讀過一本好看的小說,裡頭有道看起來像益智遊戲的測驗題,解出答案就會知道某個密碼。那個題目俺小時候遇過,所以不用再解就已經知道答案,也知道那個答案的英文原文;怪的是那答案的字母數量,比密碼的符碼數量多,也就是說俺知道的那個答案,沒法子用在那個密碼鎖上頭。這有三個可能,一,那本小說是法文譯過來的,所以或許俺知道的答案沒錯,而法文拼法的字母數量就會符合;二,那個答案還有其他說法,而那些說法中有一個的字母數量是對的;或者是,三,那個題目有別的答案,而俺不知道。

俺當時想了半天,想不出那道測驗的其他解答,也不大確定俺知道的那個答案法文怎麼拼或有沒有其他英文同義字,於是對謎題極有興趣。結果讀到謎底出現時,俺卡了一下,因為那個謎底不能說錯,但也不精準──舉例來說,我們可以說一顆籃球是一顆球,但不能說一顆球就是一顆籃球;或者我們可以說一個正方形是四邊形,但不能說一個四邊形就是正方形──俺知道的答案和那個謎底,關係就像這樣。

這種不算錯但也不精準的狀況讓俺好生彆扭,因為會這麼寫,很明顯是作者有某種誤解。那書當年頗暢銷,而且肯定也有英文版本,理應有其他讀者也發現這個問題;只是當年沒那麼容易聯絡作者或回饋意見給出版社,所以可能沒有讀者費事這麼做。妙的是這書前陣子在台灣曾經重新出版,俺翻了一下,那個謎底還是沒變。那個謎底比較適合故事內容,但要把俺知道的正確答案改成書中需要的謎底,只要在內容裡加幾句話連結過去就可以了,要在新版本裡修潤並不難,不過不確定原文有沒有如此加工。

又例如前陣子讀一本推理小說,主要角色們待在一個宅邸裡,宅邸中有個和該宅邸一模一樣的1/12微縮模型。書裡有段話提到,模型屋的尺寸是原館的一百四十四分之一,讀到這句,俺又卡了一下,因為這數字不對。模型所謂的「1/12」指的是單邊長度,例如高度,高十二公尺的樓房,1/12的模型就會有一公尺的高度。但要講整體尺寸的話,因為長、寬、高都一起受影響,所以要是三次方,1/12的模型屋,體積應是原建物的一千七百二十八分之一才對。

這個數字讓俺好生彆扭,因為從書裡講的「一百四十四分之一」可以知道作者懂得「1/12」的意思是什麼,但「一百四十四分之一」是二次方,指的是面積,俺反覆讀了那段幾回,確定作者指的「尺寸」是體積。不大確定中譯本的譯者和編輯有沒有發現,不過可以確認的是日文原版的編輯沒有發現──後來俺問了幾個也讀過這書的朋友,他們也沒注意,這難道是理工科系才會卡住的問題嗎?

話說回來,上述兩個問題都不是很大的問題。密碼那個不算真的不行,只是修改一下會更好;比例數字這個其實無關緊要,那句話整個刪掉都不影響故事進行(作者發現的話或許會覺得早知道乾脆別寫那句)。雖然卡了一下,但這兩本書還是讀得很開心。

回到《升級》。主角面對的測驗是數學,書中提到的兩題俺都看過,但第一題嚴格說起來不是數學題,它可以用代數方法解,但這麼做比較麻煩,簡單的方法是聽完題目直接用常識回答,不過這也是陷阱所在,因為直覺想到的答案很可能是錯的。

至於第二題就真的是數學題了,可是簡單到不可思議──那題和費伯納西數列有關(Successione di Fibonacci,書裡譯為「斐波那契數列」),毫無陷阱,看了前幾個數字就知道答案;考這個怎麼讓俺覺得主角很聰明啊?俺數學不算好,克勞奇上數學課時難道比俺還混?還是美國中學沒教這個(想起來好像很有可能)?

於是俺,嗯,卡了一下。

幸好後續發展仍然蠻有趣的,雖然卡了一下,不過主角後來的表現的確是挺聰明的;目前讀了一半,看起來克勞奇的水準依舊值得信賴。

關於這種「聰明角色」和「測驗」的橋段,俺讀過讓俺覺得很夠力的,出現在林燿德的《時間龍》裡。故事某個段落,有個角色的意識被囚進一個層層套疊的虛擬牢籠中心,每層牢籠壁面都有不同測驗,答出正解,該層牢籠就會消失,角色得從裡到外答完每一層的題目,意識才能恢復自由。

最外層牢籠壁上的測驗,也就是最後一道題目,問的是「費馬猜想是真是假?只能回答一次」──「費馬猜想」現在已經被稱為「費馬最後定理」(Le dernier théorème de Fermat),最被由法國數學家費馬提出,公式很簡單,費馬寫下時附註說他已經知道如何證明,但紙張頁緣不夠寫,所以乾脆沒寫證明過程。

費馬生於17世紀,本業是律師,數學是業餘愛好,但他在數學上的成就很高(律師執業狀況如何就不大確定了),因此這個沒有證明過程的「猜想」成為許多數學家試圖證明的目標(無論結果證明費馬是對的還是錯的),只是證明的進展緩慢(倒是過程裡弄出了不少與數論相關的東西)。直到1995年,這個「猜想」才被英國數學家懷爾斯(Andrew John Wiles)和學生一起證明,成為「定理」──不過懷爾斯也承認,他的證明方式用了電腦輔助計算,三百多年前的費馬肯定沒有這類助力,所以這個定理有沒有更簡單的證明方式?目前還沒人確定。

《時間龍》出版於1993年,創作必然早於這個時間,當時「費馬最後定理」的真偽仍不確定(其實懷爾斯正好在1993年曾提出自己花了七年做出的第一次證明,但在審查時被發現一個重大問題,後續又耗了一年修正,1994年再次提出、1995年正式發表);「費馬猜想」提出後的三百餘年間,它是數學界幾個看似簡單卻難以攻克的著名題目之一,林燿德安排它當虛擬牢籠的最後一道問題,下手相當狠辣。

至於那個被囚在當中的角色如何面對這麼狠的作者?請大家讀《時間龍》吧,這本也很好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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