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我而言,痛苦就是愛
文/金草葉;譯/郭宸瑋
當天晚上,帕希拉操控著輪椅來到客廳,並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我來到這個家的期間,從未見過帕希拉站起身的模樣。他的動作十分突然,帕希拉光著腳踩踏地面,臉上開始出現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
「從現在開始,拜託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對我下達這道命令,聽起來也像是一句哀求。
「請問您這是在做什麼?需要我提供什麼協助嗎?」
帕希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非接觸式的遙控器上做出一些手勢,讓家裡宛如迷宮一般的玻璃牆緩緩摺疊上升,直到收置於天花板上。空曠冷清的客廳牆邊,露出一排排的高大仙人掌盆栽,這些植物大部分不僅龐大,還長滿了鋒利尖銳的刺,放眼望去簡直就像一個武器倉庫。
帕希拉朝著盆栽走去,在仙人掌旁邊停下腳步。我倏地察覺到帕希拉的意圖,卻在成功阻攔他的前一秒,眼睜睜看著帕希拉敞開雙臂,上前擁抱比他還要高大的仙人掌。
突出的銳利尖刺緊壓著帕希拉的皮膚表面,而後仙人掌的刺深深埋入他的胳膊、臉頰以及衣服裡面的肌膚,帕希拉發出痛苦的悲鳴,然後癱倒在地板上。仙人掌盆栽也嘩啦嘩啦應聲倒下,碩長的仙人掌錯落倒在帕希拉身上,培養土撒了滿地。某株仙人掌從中斷成兩半,折斷的部分滾到帕希拉身旁。
尖刺、血跡、破裂的花盆碎片。
我呼叫了救護車,然而電話沒有接通,我匆忙打開家門往外衝。
當我衝出門想要向行人尋求協助時,我發現白天登門拜訪的那兩個女人還在外頭,她們把車停在門口等待著什麼,我還以為她們已經放棄了。就算知道會受到懲戒,我還是不顧一切地把門敞開,她們兩人迅速進入家中,在確認帕希拉目前的狀態後才呼叫救護車。救護車將帕希拉送往醫院的期間,他被注射了鎮定劑,完全不省人事。
女人看著沉睡的帕希拉,向我解釋道:
「帕希拉長期對我們育幼院提供援助,不過在他生病以後曾一度音信全無。後來再次見面,我們向他介紹育幼院裡一個叫『小英』的孩子。那女孩恰巧跟帕希拉一樣患有接觸症候群,不過她的症狀比帕希拉來得輕微,所以還可以維持日常生活。可是要跟同齡的小朋友相處並不容易,只要不小心輕輕碰到別人的身體,就會因為疼痛而皺起小臉,任何人看到那種表情,即便再善良的小孩也沒辦法輕易接近。不過,小英與拜訪育幼院的帕希拉卻很快就變得親近,大概是因為他們很了解該如何對待彼此,也很清楚應該要保持怎樣的距離是最安全的。小英會一一與帕希拉分享一切,例如身患接觸症候群的生活是什麼模樣、應該要注意什麼事情、要怎麼做才不會覺得痛苦。也是小英告訴帕希拉,她覺得他們倆很像仙人掌,雖然無法輕易被人擁抱,卻能讓其他人看到獨特而堅強的外貌。」
我點頭,表示自己正在聽。
「從那時起,帕希拉就開始改造自己的房子,就為了創造出一個在無接觸的狀態下也能夠生存的環境,然後在庭院及房子裡的角落種滿了仙人掌。不過,即使帕希拉每個週末都會來育幼院看小英,但始終都沒有提過要領養小英。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需要別人照顧,所以無法撫育其他人。後來,當小英到了一定年紀,可以離開育幼院時,帕希拉才欣然讓小英搬進自己的住處。於是,兩個人像是家人又像是朋友,一邊彼此永遠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一邊小心翼翼地留意不要觸碰到對方。」
「那現在小英人在哪裡呢?」
我想起帕希拉一直都是獨自一人,便開口詢問。
聽見我的疑問,女人面露哀傷。
「小英在半年前就去世了,我們太晚發現在她體內蔓延的疾病。生理上的疼痛是他們倆的日常生活,因此才會對陌生疼痛發出的警訊毫無知覺。帕希拉對於自己當初沒能確實發覺小英喊痛的原因感到十分痛苦,也認為小英的死是自己的錯。小英去世以後,帕希拉只對一個人提過這件事,對方是他結識很久的記者。事情就是這樣。」
女人給我看了那段採訪的影片,我則盯著影片中說話的帕希拉。
「臨死之前,那個孩子對我說:『帕希拉,我可以擁抱你一次嗎?就這麼一次』,我敞開自己的懷抱擁住那孩子,一直抱著堅持到最後一秒。我按捺著尖叫的本能,抑制著痛苦的淚水,感受著皮膚表面如刀割般的疼痛。當時的我心想,只要不給予疼痛就是所謂的愛嗎?還是說,忍受痛苦才算是愛?最後,我還是沒能克制住自己放聲大叫,醫生將我與那個孩子分開時,我的臉已經被痛感所麻痺,床單上沾滿了我的淚水,而她早就在十分鐘前就停止了呼吸。那時,我才悲慘地發現,對我而言,痛苦就是愛。」
帕希拉環視著自己寂寥的家,說道: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願意接受這樣的愛。」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帕希拉接著又補充道:
「現在已經沒有了。」
房子售出的消息傳開後,聞訊而來的人們認養了帕希拉家中數量眾多的仙人掌盆栽。不只是栽植於花盆中的仙人掌,就連種在庭院地上的仙人掌,也有人願意特意將土壤刨開,用卡車來搬運。看著帕希拉原本壯觀的仙人掌庭院逐漸冷清的景象,我想這些仙人掌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帕希拉藉由擁抱仙人掌,來向仙人掌徹底告別。
據說,「真空之家」暫時會保持原貌,並且會為了罹患接觸症候群的人,將此處作為房屋設計的研究樣本。帕希拉問我,是想繼續留在這個家中,與下一個入住的主人締結契約,還是想要回到派遣中心,我回答了後者。
「你不喜歡這間房子嗎?我還以為你很喜歡這裡呢。」
雖然很想直接回答「我確實很喜歡這個地方」,但由於這個答案並不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我仍舊沒有說出口。我做出了能力範圍內最複雜的感情表現,亦即露出一個看起來模糊曖昧的微笑,而帕希拉也對我揚起笑容,一副能夠理解我心情的表情。然而,這是我第一次在帕希拉的臉上看到笑容。
「帕希拉,您之後打算要去哪裡?」
「我決定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目的地不在這個國家,而是在其他國家嗎?」
帕希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突然醒悟,他即將要前往的地方,既不是國外也不是某個地方,而是比這些地點還要更加遙遠之處。
※ 本文摘自 《行星語書店》,原篇名為〈擁抱仙人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