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異域形塑的自我認同:亞細亞孤兒在金三角的歷史經驗
文/薛翰駿
電影《異域》描述泰北孤軍在國共內戰失利後退往金三角生活的故事,《借土養命:從雲南到金三角,從毒品到永續農業,一個泰北華人社區的民族誌》一書,則詳細地描述第三軍在撤退進入緬北,而後因政治問題轉至泰國落地見根,成立村落的故事。
當我們透過本書進一步瞭解雲南華人在泰北的生活經驗時,可以看出一個華人離散社群在異國所面臨的許多狀況,筆者認為,透果本書的故事可以使我們更加理解這些居於異域的華人,所面臨的生活困境與解決方法。
雲南華人的民族認同,中國人?中華民族?
雲南華人主要的群體為軍人與其眷屬,面對國共內戰失利逃往金三角,他們面對的是自由中國,來自臺灣的號召;另一方面係以馬列主義為尊的新中國,來自鄉土的召喚。在此情形之下,他們是如何建構自身作為中國人,抑或是華人的自我概念認同?筆者認為中國人與華人是兩種不同的自我認同,站在中國人的角度而言,這是一種民族國家的政治認同,在20世紀時,區分為認同民主自由的民國中國人與追求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共產中國人;另一方面,就文化層面而言,認同中華文化的中華民族則是有別於政治上的身份認同,亦可以區分為認同傳統中華文化的民國派中華民族與推動改革的中共派中華民族。
對雲南華人而言,新中國以雖然是以共產主義為首的政權,然而他們的家鄉就是在新中國的管理下,若想回家,則需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不過這樣的情形會使他們傳統儒家的觀念崩壞;若認同自身是中華民族,則宣稱自身是中華文化繼承者的民國可能是他們更好的歸處,然而臺灣對他們而言距離過於遙遠,選擇來到臺灣無疑是進入另一種異域。在此情形之下,待在金三角等待反攻的機會或許是最好的解方。然而隨著時間的演進,反攻之夢破碎,在中國方面又以文革對於傳統文化的迫害下,泰北的雲南華人無疑是海外維護中華文明的灘頭堡。
從本書進一步剖析雲南華人的認同,筆者認為他們更傾向於認同中華民族而非中國人的政治認同。他門在美弘村的種種行為,如文化推廣、宗教儀式存續等,皆是體現他們對於傳統中華文化與儒教理念的傳承;對於政治認同而言,他們雖然秉持著反共的意識形態,然而臺灣的民國政府對於他們而言既過於遙遠,又未有足夠的鄉土連結,在此情形之下,落地生根或許是折衷的解決方法,是雲南華人在泰北建立自我認同重要的原因之一。
永續發展,何處的永續?何人的發展?
對美弘村居民而言,從中國西南撤退後,他們挾帶著中國傳統耕作的知識,在金三角從事生活。起初礙於情勢所逼,他們以罌粟種植,加工提煉為賭品維生;在這裡我想延伸討論的問題是,種植毒品與華人的傳統觀念是否有違背?書中沒有提及,但仍可以深入討論。從書中的論述來看,該村居民認為適度地吸食大煙是有助於身體健康,而吸食海洛因等其他毒品則會對身體造成危害,因此村委會極力地避免居民吸食。以此角度而言,居民確實有意識到毒品對於生活的危害,那為何還會持續種植毒品的原料呢?筆者認為是情勢所迫之由。在面對生活困境的情形下,難以兼顧道德觀念的維持;為了生計不得不種植毒品原料,是美弘村居民的權宜之計。當局勢轉變後,他們立即放棄了毒品栽種,轉而投入木本作物的種植,由此可見,對於當地居民而言,若能從事更具道德性質的行業,他們不會因為經濟利益而違背自身良心。
隨著國際局勢的轉變,待他們遷至美村生活後,開啟了水果等經濟作物的種植。村民以中國的種植經驗成功在泰北進行耕作,特別的方法兼顧了對於土地的永續發展。雖然仍有環境汙染的疑慮,但比起傳統火耕而言,無疑是對當地的一大進步,甚至當地居民亦開始學習雲南華人的耕作技巧。既然在土地的永續發展沒有問題,那為何還要繼續討論永續發展?其原於對人的發展並佈永續。雲南華人雇用大量難民,以廉價勞力換取經濟發展;對於當地居民土地所有權的剝削亦是另一大問題。結合本書的問題意識之一,有力了一個族群,卻也可能是傷害了另一個族群。如何解決雲南華人對於外族剝削的行為?在現今仍有大量難民湧入的情形下或許短時間難以解決,需要泰國政府投入更多地資源進行轉型,或許方可解決人力剝削之問題。
雲南華人的世代裂痕,是華人?還是泰國人?
來到金三角生活的第一代雲南華人秉持著最傳統的中華文化信仰,堅守自身傳統,如婚喪喜慶、家族觀念、儒教倫常,從儀式到家庭,再到心靈層面皆是堅守中華文化的美德。然而對於第二代,乃至於第三代雲南華人後裔,他們自小在泰國出生、成長、生活,對於自我的認同與祖父輩有所差異,世代的隔閡究竟該如何處理?從書中的個案我們可以看出,年輕世代的雲南華人有逐漸認同泰國文化、反思中華文化不足的現象出現,如對於家庭父長制度的反動、婚禮與喪葬儀式的變化等,皆體現出世代之間的隔閡。如今的美弘村已不如20世紀那般高度的中華文化認同,而是融合了更多與當地相關之文化,然而內部的融合與衝突,仍是我們需要關注的課題。
同樣的情形也可以觀察臺灣戰後外省人的世代問題。外省第一代隨著國府撤退來臺,他們秉持著反攻大陸的意念,心繫自身為中國人,然而對於外省第二代、第三代而言,他們自小生活在臺灣,所接觸的知識、文化與祖父輩有著截然不同的生活經驗,這樣的經驗是否是造成現今臺灣社會撕裂的問題之一?值得深究。
結語
泰國與臺灣具有許多相似的特性,多元文化的融合與衝突是其中一項;雲南華人在泰北的生活經驗是其中一項案例。筆者認為,透過瞭解雲南華人在金三角的歷史經建可以給與臺灣更多地啟發。國共內戰以降,國府撤退至臺灣,如同撤退往金三角的雲南華人,皆是亞細亞的孤兒;秉持著民國政府反共的號召,外省人來到陌生的臺灣,在本地的生活從寄居到落地生根,就如同雲南華人的處境,瞭解這段歷史經驗可以反思現今臺灣的現狀。
永續發展是現今各國關注的課題,臺灣亦不例外。雲南華人在泰北從毒品轉型至永續農業發展,透過中國帶來的農業經驗與商業手段,在泰北建立了屬於他們的經濟型態,更甚影響到周邊的泰國聚落;儘管農業與土地上的利用符合永續發展,然而對於人力的剝削仍是當地經濟運作的隱憂。臺灣現今亦有人力剝削的問題,本土勞工的低薪、對於外籍移工的剝削等,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課題。永續發展雖然在短期內會造成資源無法最大利用、經濟發展緊縮等問題,然而就長期發展而言,仍是有助於全體福祉的提升,故是必須要面對的課題。
世代之間的衝突是人類社會必然會發生的過程,雲南華人在美弘村的經驗或許是我們可以借鏡的模式。第一代雲南華人秉持著高度的中華文化,試圖在當地建立中華文化的烏托邦;第二、三代的雲南華人則與泰國多元文化進行融合,試圖修正中華文化的弊端。三代人之間的衝突是呈現社會與文化高度互動的過程;臺灣作為一個多元文化並立的國家,本省、外省、原住民與新住民之間的文化在臺灣高度地互動,其中之間的衝突與融合是社會鮮少關注的課題。不同族群之間唯有相互瞭解與包容,才可以創造更好的文化形態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