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勇敢不會一蹴可幾,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來的
文/張淑媚
一個畢業七八年的碩士生,大頭鬼。
畢業後她很少聯絡我,幾乎很少對我展現過禮貌。奇妙的是,我倆就是很投緣,一見面就是開心、一講話可以邊哭邊聊邊找衛生紙,有人說過我倆氣質很相像。
去台北工作半年的大頭鬼突然在臉書上敲我,只說了想跟我碰面。或許是想分享生活與愛情的辛酸吧,我跟她確認了星期四兩點,「下午見」是她精簡的回覆。
這天我正好提早到學校,我說,「早上有空就先過來吧」。半個小時後,見到一身白襯衫、牛仔褲清爽裝扮的她,我開心地與她擁抱,一如以往。
像T一樣的妳居然要結婚了?!
進入研究室後,大頭鬼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腿還不安分地掛在扶手上。她平淡的說:「我要回來嘉義,現在準備要結婚了……」
結婚?!我還來不及多問,她就嘩啦啦的說起自己在台北工作的種種,我的心早就跳到結婚這件事了,管妳什麼工作?
我著急的強行介入:「快點,多說一點你結婚的事!」
留著一頭短髮、幾乎只穿褲裝的大頭鬼,雙腿繼續跨在扶手上一邊晃著一邊把話題轉入結婚。
其實我還停留在不可置信的所有想像上:
「咦?怎麼可能?跟他?你明明一副很T的模樣,應該許多人懷疑他怎麼會跟T在一起?而妳居然要結婚了?像風一樣自由的妳、像T一樣的妳,居然要結婚了?講話兩條腿還不安分亂動的妳,居然要結婚了?」
我倆相視大笑,大頭鬼的一雙腿還是沒打算放下來,繼續隨興地搭在扶手上,總覺得大頭鬼的隨興從容比起之前更多了一些。
「沒錯,許多人都不相信我要結婚了,有人說我很怪,我也一直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這件事也曾經困擾我,特別是跟女生朋友一起出門的時候,看到她們嬌弱的要請男生幫忙做事,我就覺得為什麼我跟她們不一樣,後來看了《被討厭的勇氣》這本書,給了我更多勇氣去接受我自己的樣子。這本書我圈點了好多地方,我還買了十本送人……」
我笑了,很陽光的笑:
「我不覺得你怪。怪,似乎是一種,『咦?怎麼會這樣?』我一直覺得你是很獨特的,那種坦然接納的獨特。」
心裡浮現了大頭鬼當年在研究所的模樣,記得當時我剛來嘉大任教,她上課的時候很投入認真。過年時接到她的電話,還以為是什麼新年祝福,其實是通抗議電話。她質問我為什麼把她的成績打得這麼低?我自己覺得還好呀,因為我全班的分數都給得不高,不過她已經是班上成績數一數二的了。聽了我的解說,她似乎氣消了。倒是我,對於她的率直留下了特別的印象。
這些年,她的打扮外型愈來愈中性,所以說真的,我就把她定位為女同志,萬萬沒想到她竟然要結婚了!大頭鬼很鄭重的說起另一半:
「他對我就是全然的接納,我留短髮、我說話又急又大聲、我的穿著打扮,他都接受,沒有要求我改變。他要的就是我這個模樣。」
這個即將成為大頭鬼的老公,沒有把一般對人妻、對媳婦的要求套在大頭鬼身上,這樣的寬厚果然可以收服一顆漂浪的心。
結婚只是時候到了兩個人一起走下去
還記得半年前她離嘉北上時剛發展的這段新戀情。她說起對方是小學同學,從外在眼光來看,男方的學歷與收入都比不上她,不過兩個人的相處很自在。但是她對於婚姻要牽扯的許多複雜覺得麻煩,也不清楚北上的她是否可以維繫這段遠距離愛情。我還以好心的長輩角色,提醒她兩個人之間學歷、距離、身分的差異容易造成的問題。沒想到這一次,她還進一步決定和這個男性步入婚姻與家庭的階段……一個最容易失去自我的階段。
「我不想拍婚紗、不辦婚宴、婚後要搬出來住,他也都接受。我對婚姻沒有什麼浪漫的想像,就只是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自在。時候到了,可以接受兩個人一起生活,甚至以後有孩子三個人一起生活……現在的我,可以想像老了眼睛睜開的時候,看到身旁的他,就算長的不怎麼樣,還是很舒服。」
她沒有對愛情特殊的憧憬,只是覺得時候到了可以一起走下去,也願意從台北搬回嘉義平實的經營兩個人的生活。就像是生命之河往前流動著,碰到了彎口就順勢轉彎,沒有衝撞的澎湃激流,只是順其自然的容許、接受一切的發生。
我深刻體驗過社會的層層框架,我倒是很好奇兩方家長可以接受嗎?
「我爸媽可以。不過那次他爸媽來我家,知道我不想辦婚宴,還是有些不能接受。他們說不請客好像偷偷摸摸,想要辦一兩桌請重要的親戚過來。我說沒問題,不過我就是穿平常的衣服出席。」
她平靜的說起和未來公婆之間的溝通,還特別強調這是告知,不是溝通,她要他們清楚了解自己的狀況。
「說這樣的話對你沒有掙扎嗎?」,我更好奇了。
她很堅定的說:「沒有。不過以前的我一定說不出這樣的話……」
把時空往前拉得久一些,大頭鬼娓娓敘說了過往曾有的生命插曲。
從乖巧女孩長成率真女人
小時候她一直很稱職的扮演著爸媽眼中的乖女兒,說話輕聲細語、留著長髮溫柔而帶著些可愛的靦腆。走過不同的求學階段、畢業後去學校實習,很多年的時間她都學著去適應這個社會對女孩的要求,展現出自己柔弱、依賴與需要被照顧的一面。她喜歡過男生,也和女生在一起過,她不懂自己為什麼喜歡一個人會跳過性別這件事?為什麼不是跟大家都一樣的異性戀就好?不過,不管喜歡誰、什麼性別,她都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女孩。畢業後進入實習的階段,她曾經把整個世界都交託給一個女孩,兩人偷偷的交往,她認定對方就是她的天。萬萬沒料到女孩愛上了別人遠離了她,在自己的世界突然崩壞的那一刻她選擇自殺,突然北上探望她的爸媽意外救了昏迷的她,既然上天多給了她一次活下來的機會,大頭鬼決定這一次,她要為自己好好活著。
後來的她逐漸學著獨立,學著照顧自己。後來的她來到研究所進修,心裡已經篤定著要透過碩論解答她長年以來在性傾向上的困惑。為此,她修各門課、寫各個報告,都扣緊了性別的方向。在寫論文的過程裡,她不斷的與自己對話,一邊看文獻寫論文,一邊參加同志大遊行,看到了街頭上許多同志勇敢出櫃、站上街頭爭取自己的人權,慢慢的,她學著愈來愈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頭髮也愈剪愈短、連說話的聲音也愈來愈大,漸漸成為我們眼中率直、爽朗、富有正義感的大頭鬼。認真說來,這本論文磨出來的不只是理性思辯的論述,更是大頭鬼勇敢的生命力。
然而,即便當年在研究所裡的她,個性已經逐漸展現率直爽朗的一面,但是她也會用跟「男友出遊」掩飾自己和女生交往的事實、雖然特地挑了同志議題當作論文主題,但是她特地對我這個指導教授隱瞞自己的性傾向,曾有的遮掩大部分都顧慮了別人的眼光。直到論文口試結束後,她才親口對我坦承自己是因著喜歡女生才做了這份碩論。當時的我,既訝異又傷心,原來她這麼長期對我隱瞞自己的性傾向,雖然我也能理解她心裡的某些擔憂。
勇敢向來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來的。
碩班畢業後北上工作的那幾年,她的勇敢更跨大了步伐前進。結束了一段感情後,她練習著不需愛情的陪伴繼續好好工作與生活。她到一個大學做僑生輔導的行政工作,在異鄉求學的僑生常常面臨許多生活、課業與情感的困境,她的手機從不關機,方便半夜有僑生打電話給她,可以及時的撫慰對方;常常上班到半夜十二點,因上班時間可能得花四五個小時陪伴一個情緒不穩的學生,所以只好把事情挪到半夜才做完。即便如此,她並不害怕一個人待在深夜的辦公室;晚上疲累地回到家,接到一通學生的電話又拿起安全帽急奔到學生家裡陪伴。這個工作真的很累,但是大頭鬼心裡是滿足的,她喜歡自己發展出的助人者面貌,她喜歡被需要,有能力照顧別人,這樣的她可以一再確認自己是獨立堅強的,遠遠的脫離以前柔弱的女孩角色。
一路走來並不容易,不過大頭鬼愈來愈在自己的這條路上了。
她愈來愈清楚,自己即便是女孩,還是可以跳脫女孩的刻板印象,剛強、勇敢而獨立,活得像自己一樣;她愈來愈清楚,自己不需要被「雙性戀」、「女同志」、「異性戀」這些性傾向的標籤所束縛,當愛情來臨時,她只需要確認「我愛你、你也愛我」這件事,知道兩個人願意為著愛對方而努力。
兩個人在一起,就夠了
即便清楚大頭鬼已經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自在了。我還是忍不住想把半年前對兩個人的擔憂再提一次:
「對於你倆現實上的差異,你真的可以面對別人的眼光與質疑嗎?」
她清楚的說:
「我不介意。別人問起他在做什麼?我就說做傳統產業的,因為我也搞不清楚他的工作。平常我們相處聊得來、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他願意尊重包容我這就夠了。」
「他也會對我們學歷、工作的差異感到不安,他曾經說我對他的愛很深切,可以接受這一切。」說著這些的大頭鬼,臉上沒有膽怯沒有擔心,就只是篤定。其實,願意彼此包容接納的兩個人、願意一起面對生活的一切、願意一起承擔未來的晴天雨天,這不就夠了嗎?
聊到這裡,我才知道對大頭鬼的提問,其實都是為我自己發問。
即便我一直堅持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但是面對人生幾次的重大決定,不管是出國留學、賠公費離開國中教師的工作、或是後來選擇離婚,我心裡還是有著恐懼,害怕著別人的眼光萬一投向我,我無法承受那短短片刻裡的不解、不屑或是擔憂。而大頭鬼直挺挺的面對這一切,把眼光望向對方、望向彼此的互動與兩人堅定的愛。
見證一段獨特而美好的愛情
最後,大頭鬼拿了一張結婚證書給我:
「老師,妳對我很重要。雖然沒有婚宴,但是我請妳在我的結婚證書上簽名,見證我們的婚姻。」
這張證書的見證人有十多個欄位,她邀請對自己重要的人在上頭簽名,以這張證書見證兩人的婚姻。
好特別的形式,大頭鬼就是大頭鬼,那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見證是一個特殊的榮耀時刻,代表我有幸目睹一段獨特的愛情。
可以興奮地宣揚、傳遞自己經歷過的美好,也知道自己一邊見證的同時,也一邊被激勵,在往後的人生更勇敢的做自己。
※ 本文摘自 《撕下標籤,找回自己,你是你自己最大的勇氣──22個從困境破繭而出的青春故事》,原篇名為〈大頭鬼要結婚了──放下層層社會框架的愛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