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妖共存的世界中,究竟誰能夠活到最後?
文/鹿青
話音未已,鈴閃步向前,右手如潛龍出水般抓向對方雙目,正是赤陰掌中的一招「鮫人泣血」。殷常纖腰輕擺避過,右足飛起,將琴挑到半空,雙掌齊胸推出。
鈴感覺對方的內力如滔滔江水奔淌而至,連忙撤招後躍。眼皮再抬時,殷常笑已重新抱琴坐下。
「是有點本事傍身。但想和老身拼力,妳還差得遠。」
「不錯,所以我讓他倆先來試探虛實。」鈴朝梅梅和妙因一指,面不改色地瞎說:「方才多有得罪。不如,我賠您一張新琴吧?」
少女清秀的臉蛋上透著一絲蒼白,彷彿山間飄蕩的雲朵,隨時都會被風颳跑。但經過方才的交手,殷常笑便知對方武功絕非泛泛,甚至帶著點邪門,教人摸不清路數。她雙目微微瞇起,一股莫名的嫌惡油然而生。
「駒齒未落的小兒,也敢與我作對——妳就不怕死?」
然而,鈴卻沒有因為對方眼神不善而退怯,反而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答道:「人都是怕死的,但若能和當世高手痛痛快快對戰一回,就算是以卵擊石,那也值當了。前輩鯤鵬之質,如霽月高風,想必不會與螻蟻一般見識。」
她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朝旁瞥去,正好落在樹下的妙因身上。
妙因也不笨,接到暗示後一刻也不耽擱,立即抱起梅梅,朝最近的山洞跑去。
殷常笑望著他踉踉蹌蹌的背影,嘴角冷冷一撇:「無論誰先誰後,結果都是一樣的。」「既然如此,就讓晚輩一開眼界吧。」鈴笑道:「過去江湖上傳言,姑獲鳥的琴藝和飛技天下無雙,可惜成王敗寇,隨著國清寺實力日增,這些話也逐漸不再被人提起,也不知是真是假……」
殷常笑柳眉豎起,娟秀的五官頓時多了一絲猙獰的意味:「成王敗寇不假,但只要老身還活著的一天,姑獲鳥就依然是這磐音谷的主人!我輩和那些普通的山精野怪不同,自上古時期起便一直傳承至今,世世代代棲居於此,那幫禿驢想將這片土地占為己有,那叫一個做夢!」
鈴知道對方將自己誤認成國清寺派來的刺客了,卻不急著辯白。她曉得,憑自己目前的實力,根本不足以擊敗殷常笑這樣修為深厚的千年老妖,若想救下梅梅等人,就只能略施巧計。除此之外,她還讓瀧兒留在了崖頂,觀察底下的戰況,隨時準備接應。
話鋒一轉,她指著殷常笑手裡的那枚黑羽鏢道:「尋常比試太過無趣,不如咱們來打個賭。若我能從前輩手中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則恩怨一筆勾銷。若不能,無須前輩出手,我自行了斷便是。」
殷常笑愣了半晌,旋即笑了出來:「小丫頭未免太過狂妄。別說近身取物了,從來沒有人類能在我手下走過二十招。」
「這麼說,您是答應了?」
「哼,屆時只要妳還能站著說話,老身什麼都答應妳。」
憑殷常笑七百年的閱歷,也猜不出這古怪少女葫蘆裡究竟賣著什麼藥,但雙方實力之差擺在那,她自是有恃無恐。
鈴則是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既然勢必要與對方一戰,還不如主動迎擊。她料定對方會輕敵,便將全部的賭注都押在這個環節上。
此時若大鵬在這,只怕又要責怪她太過魯莽。
然而,高手較技瞬息萬變,豈容人多做他想?隨著兩邊目光相碰,一場攸關生死的比試開始了。
鈴身形搖盪,如順水浮萍,輕飄飄地揭至一旁。殷常笑視線緊隨,心想:「果然是好輕功,也難怪小小年紀就敢放肆狂言。但任她輕功再高,難道還能上天不成?」
念頭一轉,激越的音色再次響起。即使是內功修為深厚的對手,久聞此曲,也難免心智癲狂而死。
鈴輕蹬巧縱,避過左右挑來的琴弦,提掌朝敵人背心拍去。
但就算手中只剩四弦,殷常笑仍然指揮若定。她的攻擊一下作長槍突刺,一下作鋼棍橫絆,一下又如判官筆拂穴,一琴在抱,彷彿十八般兵器齊齊舞動,毫無破綻可循。才沒多久,鈴便感覺內息逐漸紊亂,連忙轉守為攻,插身上前,橫掌朝對方肩頭拍去。殷常笑目光輕閃,一縷柔絲迴將過來,抖成長圈,將鈴裹在中央。
在這團強大妖氣籠罩下,鈴的手腳經脈彷彿要被撐破似的。她瞳孔陡縮,右手斜引,掌中刀脫鞘而出,正是赤燕刀法的一招「鳳嵐」!
暴風順著雪魄的刀鋒流瀉而出,將琴弦剮成了洋洋灑灑的雪片。
目睹這一幕的殷常笑還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她不信天下居然有這等事——她的金剛琴弦可是足以穿山崩岩的!
驚恐和憤怒霸占了她的身心。她霍地站起,一雙大紅袖袍被勁風灌滿,宛如烈焰沖天。
雙方轉為近戰後,局勢更趨凶險。幾回合間,「嗡」的一響,雪魄單薄的刀刃已被擋下。鈴飛身外竄,在空中疾翻了幾轉,這才堪堪避過敵人的毒爪。
殷常笑看著她鬼魅般的身法,心頭一震。
據她所知,就連靈淵閣名冠江湖的輕功「飛燕絕塵」也做不到這樣。
這一連串的刺激下來,令她不禁回想起百年前和果玄僧人之間的對決。而隨著屈辱的回憶湧現,她的表情也逐漸扭曲。
這場勝負,明明是鈴螳臂擋車,可和被仇恨蒙蔽的對手相比,她卻顯得冷靜許多。從前在赤燕崖時,師父為了磨鍊她,命她立在懸崖間的繩索上,無論打坐、吃飯、睡覺都不許下來。剛開始,她也跟常人一樣怕得要命。可日子漸久,她漸漸學會了支配自己的恐懼。直到現在,生死關頭,她反而更能一心不亂。
雲琅的風滑過指尖,如絲綢般柔韌,包裹她的每寸肌膚。而此刻,殷常笑殺氣雖盛,滿腔怒火中卻摻雜著悲傷、懊悔、怨懟等情緒,正如同鎧甲上硬生生裂開了幾條縫一般。
鈴又怎會白白放過這機會?她瞅準弱隙,毫不猶豫地迎刃而上,從難以想像的角度將刀鋒切了出去。
這招「雀流火」並非旁人所授,而是她與雲琅累積了多年的經驗與默契後所共創出的招式,因由下而上揮刀的姿態神似展翅沖天的鳥兒,故而得名。
隨著鈴乘風掠起,高速迴轉的風刃從刀尖流瀉而出,一口氣襲向對手的頭、頸、胸、腕等要害。待殷常笑發覺時,已經晚了。她感覺有個柔軟的身軀扎入自己懷中,猶如流星劃破夤夜。隨後,鈴輕巧地落地轉身,左掌朝上攤開。那枚被對方收去的黑羽鏢如今又乖乖地回到了她的掌心。
隨之而來的那句「承讓」使殷常笑整個人僵住了。雖無損傷,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慘白起來,良久才顫聲道:「妳不是人類……妳到底是誰?」
「我是人,但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本文摘自《大唐赤夜歌:卷一.山鬼謠》,原篇名為〈第參章、磐音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