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妳的悲傷,上帝都有記錄,我在這裡陪妳──《茶室女人心》的出版歷程
文/趙歆怡(《茶室女人心》策畫者、珍珠家園工作人員)
好幾年前,我看了《無家者》這本書,那沒有太多修飾的文字,讓我聽到無家者的聲音。當時我就想:這是萬華邊緣男性的故事,那萬華女性的故事,又會是怎樣呢?
當我在台北的教會介紹珍珠家園時,很多人對萬華、茶室文化、流鶯都不熟悉。「台北還有這樣的地方嗎?」他們不知道距離西門町、總統府、台北車站不遠的地方,還有一群上了年紀的女人,在充滿煙味的包廂,跟男人暢飲到天亮,在狹隘、幽暗、潮濕的木板隔間接客。當我告訴對方萬華的茶室工作者、性工作者大都是中年婦人,甚至有六、七十歲的阿嬤,大家更是難以置信。
由於她們的年紀越來越大,我更感受到這項任務的急迫。為了留下紀錄,讓更多人聽到她們的聲音,我想找《無家者》的作者李玟萱來訪問婦女。那是2017年。一開始玟萱沒有馬上就參與這個案子,因為她的先生生病了,很嚴重的中風,到現在已經六年的時間癱瘓在床上。她在醫院照顧先生的時候,有一個男性看護想激勵病人就說:「你要好好地復健,不然你想看你太太去路邊賣嗎?」(當流鶯)
那時候玟萱傻住。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樣的話。好像女生失去經濟支援,又沒有一技之長時,就會被聯想到這條路。這讓她想到珍珠家園曾經找她去寫茶室工作者,她突然發現「她們沒有離我那麼遠的感覺。」
如何讓她們說出「不能說的祕密」?
2019年,玟萱終於跟我聯絡,想談談如何進行這個計畫。猶記得2017年,當我向珍珠家園提出這個出版計畫時,同工有些猶豫,兩年後,他們覺得婦女的屬靈生活比較穩定,可以試試看。那年夏天,我們從二樓公寓搬到西昌街一樓的店面,不再像以前那麼低調行事。有了一樓的空間,社區的婦女不論工作是什麼,也比較願意進來。
經過深思熟慮,我挑選了十二位婦女。六位大姊的故事跟萬華的茶室有關,其中四位曾經是茶室小姐,另外兩位則分別是茶室的清潔員,以及曾在茶室賣唱的「那卡西」小姐。另外六位是從事性工作的女性,她們年紀偏高,在萬華的西昌街或鑽石大樓接客,是性產業的最低層、最弱勢,如今都已退休或轉業。
我請同工黎師母很慎重的跟每一個人解釋我們這本書的用意,並請她們簽下訪談同意書。訪談過程中,我都陪在婦女旁邊。
作者李玟萱的訪談技巧就是跟婦女聊天。相較於《無家者》的男性受訪者「好漢喜提當年勇」,婦女成長於重男輕女的年代和家庭,不太會談自己的故事。她們覺得自己的故事「見笑」,難以啟齒,如何讓她們說出「不能說的祕密」?
玟萱從婦女的談話中了解她們的喜好或關心的事。例如,訪問小玉當天她心情鬱悶,跟同居人吵了架,小玉怕同居人把她的貓趕出家門。玟萱就跟她聊起貓來。
這樣一談要兩、三個小時,玟萱再回去聽錄音,打逐字稿。如果婦女講台語,她還要請別人幫忙打逐字稿。婦女的敘述不一定很清楚,她們不一定記得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玟萱需要很多心思去整理時間軸,中間我也根據多年來的筆記幫忙確認。
玟萱寫作了兩年多,今年初(2023)終於把故事一一寫出來。中間,我們又修改了三、四次,每次都要跟婦女確認內容。為了保護受訪者,我們用化名並更改了一些細節。
有一位大姊住外縣市,她很擔心書中的故事會讓人看出她的家鄉,我們還特地到她住的城市拜訪,讓她知道我們會尊重她的隱私,把地名拿掉。其中一些精彩的細節也因為要保護婦女而沒有放在書中。
為什麼不由工作人員來寫?
為了讓我們的書可以接觸到教會以外的讀者,一開始我們就不是要寫見證集。因此玟萱和編輯希望可以淡化基督教內容,只呈現這些婦女的生命史。珍珠家園創辦人林迪真宣教士心裡卻很糾結。她希望玟萱不要抹去婦女在這信仰裡得到的安慰與自我價值的肯定。
阿真流淚哽咽地說:「她們說出來的話,絕對跟別人不一樣,那是她們發自內心、跟上帝很真實的關係。」
玟萱向阿真保證:「我一定會如實呈現婦女的努力與改變。」
結果,無論她怎麼調整重心,都不可能避開上帝。她領悟到:「因為她們(婦女)生命的新枝,就是跟這群宣教士、本地工作人員,與上帝,緊緊相連。」
當初玟萱問我:「你為什麼不自己寫呢?」除了要服事沒時間寫,我跟婦女太熟了,這是把雙刃劍。一方面,我的筆記裡面有好多故事,但是這些都是從我的角度記錄。由第三者來訪問,反而可以更中立,問一些我沒有辦法問的問題,也更直接反映婦女的想法和心境。
這兩年等待玟萱的過程中,我沒有想過「萬一她真的寫不出來怎麼辦?」我相信上帝的帶領,祂要成就的事,誰都阻擋不了。畢竟,祂的道路高過我們的道路;祂的意念高過我們的意念。
每一篇故事我都讀了二十遍以上,琢磨每一個字。就像要用「流鶯」還是「性工作者」,我糾結了很久。因為我不是台灣人,我一再跟旁邊的台灣人確認這些字背後的涵義。例如,「流鶯」好像是政治不正確的說法,但以基督徒的立場,我們當然不想看到女性把性交易當工作。或是「從事性交易的女性」呢?好像又太拗口。最後,作者在一些地方還是用了「流鶯」這個字,因為它傳達的是在街頭等客人的工作模式。
還好從去年底我就減少在珍珠家園服事的時段,不然沒有心力應付出版的過程。為了寫「出版緣起」和自己身為工作者的心路歷程這兩章,我就花了將近兩個月,最後還改了四、五次,終於不得不學會「放手」。
記錄曾有的苦難與心酸
出版前,壓力特別大。有一次跟一位牧師談話,他挑戰珍珠家園為什麼要出這樣的書。萬一有人看了這本書受到誘惑,來萬華消費,「你們要負起責任嗎?」當時,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應。我只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沒辦法為別人的選擇負責。超出我可以掌握的事,一律都交託給天父吧。
因為書中的幾位主角願意露臉,我安排了攝影師來拍照。編輯希望我們重現茶室的情景,但茶室的小姐不可能讓我們拍照,我也不想請珍珠家園的婦女假裝坐檯。最後,我決定租包廂辦同樂會。我買了零食,大家輕鬆地泡茶、唱歌、聊天。但這些照片要怎麼用,萬一讀者看了對號入座,怎麼辦?我變得緊張兮兮,最後記者想出的辦法是在照片下面附加一句:「示意圖,跟文中的故事無關。」
出版前,我們為書中七位主角準備了一個兩天一夜的退修會,鞏固她們與神、與彼此、與自己的關係。黎師母和同工準備了幾個活動。其中一個是讓大姊們回想書中記載的苦難。她找了台語版的詩篇56:8:「我的悲傷,你有記錄;求你將我的目屎收佇你的皮袋。諸個豈無攏記佇你的書?」
師母說:「上帝告訴我們每一個受苦的姊妹,我們的痛苦、委屈、被背叛、四處流浪的生活,祂不但將我們的眼淚裝起來,還將這些心酸我記錄在上帝的書裡。今天,珍珠家園出了這本書,也是要記錄我們曾經遭遇的苦難和心酸。」她請婦女回想,書中哪一個故事是隱藏在心裡的傷口,並帶領婦女用一些符號把這些事畫出來。之後,我們透過一個點蠟燭的儀式,把痛苦、失敗、羞恥放下交給神,並彼此回應:「你的悲傷,上帝都有記錄,我在這裡陪妳。」
以前看自己的故事會哭,現在是為別人心痛,為別人哭
書出版了,姊妹們的反應不盡相同。麗筠無感,覺得這只記錄了她精彩人生的十分之一,沒什麼大不了的。小玉問:「真的會有人會看嗎?」後來,我們還帶婦女到西門誠品找書,拍照留念。
雖然之前確認過三次,有人還是覺得自己的故事太露骨了。阿真安慰她說:「聖經裡面也有很露骨的故事。上帝並沒有嫌棄大衛王。」
我們也持續與不能來聚會或住在外縣市的婦女保持聯絡,讓她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我們一起面對忐忑的心情。
阿娟說:「翻到哪裡,看到哪裡,哭到哪裡。」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跟弟弟妹妹分享這本書,想讓他們知道她這幾十年的生活很辛苦。「過去的人生不是很好,現在很好,我們的故事要分享出去。」
她也感謝珍珠家園出這本書讓認識多年的姊妹終於了解彼此的心事。「以前看自己的故事會哭。看了別人的故事發現她們比我慘,現在看我的故事不會哭了。現在是為別人心痛,為別人哭。」
阿娟隱約認為某位故事主角是一向與自己不對盤的人,憋不住真性情地說,「吼,那個白癡,我不知道她這麼慘,我以後不會再罵她了啦!」
她的結論是,「大家以前過得那麼辛苦,難怪上帝這麼愛我們。」
感謝主,我在結束宣教生涯的前一年有機會嘗試新的服事,不是在第一線而是用文字推動我們的事工。這兩個月我忙著上電台節目、錄製podcast,對我來說這些都是新的嘗試,讓我過一下斜槓人生。
面對出書計畫,我一開始戰戰兢兢,現在書出版了,我的感覺就像生了一個小孩。父母不知道小孩生出來以後會去哪裡,接觸什麼人,如何影響這個世界。或許有一天有一個絕望的人因為看了大姊們的故事,知道這個世界還有一位上帝。面對未知,我只能交託在祂手中。
相信祂會使用這本書讓更多人看到在紅燈區工作的人,並回應他們身心靈的需要。藉著這本書,珍珠家園有機會動員以前沒有接觸過的教會,我們期待攜手教會進入台灣各城、鎮、鄉的紅燈區傳福音,分享耶穌基督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