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為大吃大喝後悔,用不吃不喝贖罪
文/布里吉德‧迪蘭尼;譯/閻蕙群
在我開始斷食的時候,Instagram也出現一堆標榜「潔淨飲食」的年輕正妹,她們多半是身材纖細而且很有錢的白人美眉,經常在全球各地的頂級名勝度假。她們不吃糖、麩質或乳製品,她們明明不愛吃,卻總能做出美輪美奐、令人垂涎三尺的奇亞籽布丁。這些網美發的照片不是在做瑜伽倒立,就是在遊艇上搔首弄姿。有時她們還會發表一些金句,令當時餓到快虛脫的我很受鼓舞:「別拿食物獎勵自己,你又不是狗。」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很久,螢幕在我黑暗的臥室裡閃閃發光。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相反的趨勢也在走紅,全國各地最時髦的新開餐館紛紛推出男子漢食物──漢堡、炸雞、肋排、炸肉片、薯條以及乳酪通心粉。到非連鎖的小型餐廳吃飯突然變得很酷(而且很貴),顧客會在食評中談到某家餐館用的是田納西州來的油炸鍋,以及各式各樣豬油,還不忘推薦跟餐點最速配的啤酒,這些正是我最喜歡的垃圾食物。還有熱量破表的怪物奶昔──在梅森罐裡裝滿了含糖的牛奶、糖漿和巧克力棒以及一堆甜甜圈,想要嘗鮮的顧客大排長龍。
當你想到外面吃飯時,你可以選擇昂貴的現榨果汁和沙拉吧,也可以選擇同樣昂貴且熱量很高的正宗美國南方菜。現在哪裡還有正常的咖啡館?感覺整個社會都患上了飲食失調症。
就連老牌的正經報紙的第三頁和第五頁──有時甚至連頭版──都不得不讓位給新的食品趨勢,這些一窩蜂的食品新趨勢,很像是廚師、咖啡師和編輯聯手挑戰讀者,比比看誰最頹廢或最輕浮,就看我們這些讀者願不願意買帳了。
現在人人都成了美食家(或想成為美食家),大家爭相介紹餐廳、食材、廚師、新的備料方法,以及最近發現的超級食物。在這樣的世界裡,無怪乎Broadsheet會成為澳洲成長最快的媒體,它每週都會發布最熱門餐廳的開業消息,並詳細介紹咖啡豆的祖先,或是二十世紀初的奶油攪拌器再度流行。當Broadsheet報導墨爾本或雪梨的某家新餐廳開業時,第二天就會出現顧客大排長龍的情況,這種現象被餐館老闆們稱為「Broadsheet效應」。
我曾在二○一五年受邀為《澳洲衛報》(Guardian Australia)撰寫餐館評論,這工作很棒,但我始終很內疚自己居然在幫忙推廣一種過於奢侈、浪費和輕浮的生活方式,這是一個社會變得過於富裕而不利於自身的徵兆。我喜歡美食,也喜歡上餐廳吃飯,但是周而復始地在各種得獎餐廳(hatted restaurants)裡打轉時,我真的覺得這種生活太頹廢了;況且不止一位業內人士告訴我,這些年的感覺很像衰亡前的羅馬。
每個精心設計的菜單上羅列了十多道精緻且分量極少的菜,每道菜都用了數十種食材,其中一些食材相當稀罕,必須遠赴中美洲人跡罕至的偏遠森林才能找到;然後這些稀有的食材被飛機運往半個地球外的某家餐廳,裝飾在甜點百匯上,被食客毫不在意地吃掉,完全不顧把它們「從產地直送到餐桌」(paddock to plate)這一路上消耗了多少能源。
如果你不喝酒,餐廳會有「果汁品評師」(juice sommeliers)幫你選擇跟食物最速配的果汁,每人「只須」加收一百四十美元。
還有不得取消政策。
也一定會有「主廚招待」的「開胃小菜」(amuse-bouche)。
餐盤是由一位投資銀行家轉行的陶藝家設計的,是他在澳洲諾斯科特(Northcote)用從西愛爾蘭的高威(Galway)進口的窯燒製而成的。
其實菜才上了四分之三的時候,你就覺得吃不下了,你必須像羅馬人一樣清空你的胃,以便為甜點騰出空間。
這些餐廳有價值連城的酒窖,和長達數月的等待名單,在丹麥知名的Noma分子餐廳用餐,或是在英國的肥鴨餐廳(Fat Duck)品嘗廚師的拿手菜,一人要價六百美元。
肥鴨餐廳的服務員會蹲在你的餐桌前,親切地告訴你,你點的羊肉是在澳洲吉普斯蘭(Gippsland)的農場長大的。
隔壁桌的客人正把他們的食物上傳到Instagram。餐館不再是餐館,而是旅遊目的地和在社交媒體上炫富的一種形式──因為你無論如何都訂不到。
某晚我為墨爾本的三間餐廳寫了食評,包括Zumbo的甜點品鑑會,結果我才坐上一輛計程車,褲子就裂開了。
當下我就決定,是時候開始寫點別的東西了。
澳洲人每年扔掉八十億美元的可食用食物,其中大部分是水果和蔬菜。從超市購買食物的行為,讓許多綠色植物死在了冰箱的貨架上,一起死掉的還有我們對健康的渴望。
最終被扔進垃圾桶的不是一包包的洋芋片或巧克力──澳洲人每人每年吃掉三十二公斤巧克力。企業斥資數十億元研究及開發消費者愛吃的垃圾食品的甜蜜點──例如玉米片或巧克力棒當中的糖、鹽和脂肪的完美比例。
然後企業再花費數十億元的廣告預算,把這些加工食品推銷給我們,而且賣得很便宜,畢竟跟穀物飼養的牛肉或有機甘藍相比,它們的製造成本並不高。這有什麼問題嗎?問題是我們買了那些大力推銷給我們的加工食品,並且開懷大吃時,我們其實會覺得很羞愧。
我相信我並不是唯一一個抱持著罪惡感大吃大喝的人,我們總是在大吃大喝後深感後悔,於是決定不吃不喝來「贖罪」。週末時狂吃披薩、洋芋片,狂灌啤酒和白葡萄酒,到了週一早上就不吃東西來「打平」,縱情享樂之後就斷食懲罰自己。
其實這種大吃大喝之後不吃不喝的做法(all-then-nothing),並非是現代才有的新鮮事,但是原始人在飽餐一頓之後斷食是自然發生的,因為當時的食物供應並不穩定,不過後來卻被納入宗教和儀式中(羅馬人會在飽餐後催吐)。
如今處於後宗教、後儀式時代的我們,有許多人會根據派對日曆過日子──澳洲的聖誕季從十一月初舉行的墨爾本杯1開跑,一直到一月二十六日的澳洲日才結束。在這段漫長而炎熱的享樂時光,我們每天晚上都會出去喝酒和暴食,對別人奉上的泡芙、古柯鹼、香菸或香檳酒統統來者不拒。現在是夏天,再來一杯,好的,謝謝,再來更多,更多,更多。或許是貪婪,或許是習慣,或許是有樣學樣,因為其他人都這樣做,所以我們也肆無忌憚地一連樂上三個月。
然後到了二月,排毒週期開始,我們渴望變得乾淨,市場已經準備好了──市場一直都是如此。澳洲和東南亞都有排毒SPA,他們不給你吃東西,卻收取高昂的費用。所有的健身房都打出「新的一年、全新的你」廣告,市面上有著各式各樣的體能訓練營、私人教練和高蛋白飲品,以及藥房販售的排毒療程。還有一大堆節食書籍、飲食計畫,以及請來蜜雪兒.布里吉斯(心態)、莎拉.威爾遜(無糖)和彼特.伊凡斯(原始人飲食法)擔任講者的網路論壇。其中有些排毒計畫需費時十二週,似乎在呼應戒酒匿名會提出的戒酒十二步驟計畫。
所有的彼特和莎拉和蜜雪兒都在這裡幫助我們、祝福我們,在聚會結束時等著把我們撈起來,並向我們承諾,如果我們按照他們的方案去做,不再大吃大喝(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這次就試試吧!),那麼我們就會恢復平衡和活力。
這一切都帶著逆轉和救贖的想法,我們又重蹈覆轍了(一而再地),總是在暴飲暴食和忍飢挨餓這兩個極端間擺盪,為什麼這麼多人無法過著中庸的生活?我們到底想追尋什麼?
NOTE
- Melbourne Cup,澳洲最重要的年度純種馬大賽,在每年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二舉行。
※ 本文摘自 《實驗吧!我要瘋狂養生》,原篇名為〈追求養生,是全球性的飲食失調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