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關於不倫,這個小問題,問題不小
《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以下簡稱《小問題》)的開場真好,「身體好可怕」/「身體好誠實」的辯證,讓小說立於不敗之地。
不倫小說,不免扣緊肉身。有些或大多數小說與電影,會指向性的歡愉,讓戀人彼此陷溺於感官世界不可自拔,但那已是老戲碼了,新世代的許俐葳又怎會炒冷飯?要寫情人炒飯也不會只是炒個飯。
整部小說開頭那兩句話,出自兩位女性角色,敘述者我,以及好友小捲之口。
雖然強調身體在不倫愛戀中的比重,但小說不是要講性愛沉溺或砲友一夜情的模式,更不走性愛分開的純愛路線,相反的,性/愛成套,是不可免的,是被逼入險仄之地的自然趨向,因為雙方只能相處於隱蔽地下,性成為互動時的主力節目。
因此,心可自欺,身體可不行。可以說服/假裝自己並未沉淪於情網慾海,可以理性不承認身心被對方所牽動,可以不斷叮囑自己要忘記對方,但身體的感覺往往洩底,想要就是想要,進而領悟到「身體不能節儉」,否則會引發強大飢渴(她清楚感受到自己「蠢蠢欲動的性慾在奔跑」,「急起來甚至像疾病,以至於見面時總是很想要他。」)
我好想做。另一個不倫關係組合,小捲與J,同樣身體的感覺跑在心理前面。小捲被女性上司J手一觸碰就什麼都不對勁了(「我想要被摸,我想要好好地被摸。」),而異性戀的敘述者「我」也難逃身體碰觸的誘惑,與J的手交握,「天啊,再這樣碰下去我都要愛上她了。」
儘管肉身處於關鍵地位,但這部小說並未著力於情色床戲,不沉浸於感官世界,相對之下心理描述反而更重。是的,《小問題》是身體的小說,也是心理小說。
不是烈火情人、飛蛾撲火式的劇情,男女主角交往至一個階段後還可以理性討論如何展開第一次,後來閉室獨處時也是試探意味濃厚,終於有了初次親密接觸的機會卻沒做完──男主角不悅並不在於未能全壘打,而是過程中不滿意,認定她對他撫觸不足,那雙缺乏動作的手是愛得不夠的證明。這是多麼深的中年危機,兩人同樣自信不足,對感情,對人生行路,對自己的工作──他的電影事業、她的寫作,延伸開來對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地位也心存疑慮。
心有多少疑慮,就有多少問號。《小問題》是布滿問號的小說,每個問句都是探索,步步追問,尋求解答,卻也想法處處矛盾,內心時時焦慮,理性和感性在拔河,前進與後退在掙扎。她問對方,也問自己:為什麼要和我戀愛?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是這個樣子?
意圖尋找自身與對方的關係定位,意圖賦予行為的理由,如潮汐往復的詰問,使得整部小說像是心理小說。
好在作者用了第一人稱敘述。「好在」有兩層意思,一是「好,就在於⋯⋯」;一是台語「好家在(好佳哉)」。小說諸多錯綜難解的問題,都交給第一人稱我,層層推敲,細細揣摩。自剖尚且不易,何況進入他人內心。
男性主角,查理,與一般外遇的男主角稍異,不猴急上床,不上下其手,甚至於一派瀟灑的對她明白表示「愛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我只想要有個人愛我」——是無所謂,你在不在都無妨?或真愛無價,為了你幸福,若有更好對象,我會放手?
此人複雜曖昧的心態,讓「我」費盡心思,而這答案,作者並未強作解人去做太多剖析,也不扮演諮商師或心靈導師的角色,僅從「我」的角度去看、去猜、去想、去問,所得到的答案不一定是對的,因此充滿曖昧和諸多不確定。
這分曖昧為閱讀增添相當趣味,包括情慾,對生命的困惑、生活的各個感覺,攪拌一起,形成小說有機體。這都拜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所賜。
許俐葳採用第一人稱敘述,運用與人物設定貼合的語言,使讀者在閱讀當下,情緒跟著起伏難平,時而感到困惑,時而受到誘惑。也正是這分私語感,許俐葳把不倫戀這類隱藏的、不對等的、帶有罪惡感的、邊緣的、幸福感與羞恥感夾雜的、苦痛與歡愉交錯的愛情型態,寫得栩栩如繪如經驗談,或至少是深入訪談消化改寫而來,這是小說最迷人的地方。
同樣陷入情感漩渦,感情生活為男性戀人所主導,但《小問題》的女性角色,不像傳統女性,油麻菜籽的命風吹到哪飄到哪,她(們)是有力量的,不只有工作,有謀生能力,也有思考能力,有主張,因此走到絕境時尚能反擊,運用自己的才能,將對方一軍。但目的不在報復,而是自保自救。另一方面,作者並未設定這些女性角色如姊姊妹妹站起來那麼堅毅,導致小說簡單化。作者寫出情海浮沉下芸芸眾生矛盾困惑的心境,以及自我破繭的決意。這個小問題,問題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