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對老人的和善暗藏優越感時,看似善良,其實只是自我感覺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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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老人的和善如果暗藏優越感,其實就只是自我感覺良好。

文/唐納.霍爾;譯/康學慧

小時候,我很喜歡老人。住在新罕布夏的外公是我的人類典範。他不老。當年我和他一起收割牧草的時候,他才六、七十歲,過世時也才七十七歲,不過,當然啦,當時我覺得他很老。他是農夫,靠一匹馬輔助──他的馬名叫萊利──經營一座老派的多功能農場。他養牛、羊、雞、蜜蜂,也有一座小糖廠,將樹汁熬成楓糖。他終年辛勤,從凌晨五點忙到晚上七、八點──擠奶、接生小羊、築籬、伐木、堆肥、種植、除草、處理牧草、收割農作,每天晚上要把雞舍鎖好,以免狐狸偷雞。夏季時,我幫忙農務,聽他述說往事。一年到頭,他忙完一件事又忙下一件事,性情愉快的他總是暗自淺笑,可能是因為回想起有趣的故事,也可能在心中默背學生時代讀過的詩。

我從小喜歡老人,最後我自己也根據自然法則成為老人。一個又一個的十年接連過去──三十歲很可怕,四十歲我毫無印象,因為一直酒醉;五十歲最棒了,因為我的人生徹底改頭換面;六十歲延續五十歲的精彩──然後我罹癌,珍過世,接下來幾年,我走進另一個宇宙。無論我們多警覺,無論我們自覺多瞭解會發生什麼事,老年依舊是難以預料的未知星際地帶。那是一個外星世界,老人是另一種生命型態。他們的皮膚是綠色的,兩顆頭都長了觸角。老人有的可愛、有的可惡──在超市裡,那些阿嬤老是愛擋路──但最重要的是,老人永遠非我族類。當我們活到八十歲,就會明白我們是外星生物。倘若我們一時忘記自己老了,只要一站起來,身體就會發出提醒,還有年輕人看我們的眼神,彷彿在觀察綠皮膚、兩顆頭加觸角。

對於我們這種隔離狀態,有些人的反應很無禮,有些人則很熱心,但所有人都表現出優越感。有一次,一位女士投書給報紙稱讚我所做的事,她稱呼我為「善良的老紳士」。她的用意是讚美我,因此寫了「善良」與「紳士」。「老」這部分確實沒錯,她讓大家知道我不是暴躁的老番顛,而是「善良」又「紳士」,將我放在這樣的框架裡,她就可以摸摸我的頭,聽我發出呼嚕聲。說不定她比較想看到我搖尾巴、舔她的手,發出狗狗撒嬌的聲音。家庭聚餐時,子女與孫子女對我關愛有加;或許我是邊緣人,但並非隱形人。一個孫女的大學室友,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她就拉來一張椅子直接坐在我前方,背對著我,阻斷我和家人的交流。我不存在。

當對老人的和善中暗藏優越感時,那樣的態度看似善良,但其實只是自我感覺良好。有時候,年輕人對待老年人的方式簡直是鬧劇。我因為獲頒國家藝術獎章而前往華府,特地提早兩天出發去看畫展。在國家美術館,琳達推輪椅帶我一一欣賞畫作。我們停在一座亨利.摩爾(Henry Moore)1的雕塑作品前,一位美術館警衛,大約六十多歲,留著花白的八字鬍,他走過來,熱心地告訴我們雕塑家的名字。我寫過一本研究摩爾的書,所以非常瞭解他。我和琳達各自思考是否該說出這件事,但最後決定算了──說出來有自誇之嫌,而且會讓那位警衛面子掛不住。兩個小時後,我們從附設的餐廳出來,又遇到那個人,他問琳達午餐是否滿意。然後他彎下腰對我說話,搖搖一隻手指,露出噁心的笑容,提高音量說:「飯飯好吃嗎?」

NOTE

  1. 英國雕塑家,以大型鑄銅雕塑和大理石雕塑聞名。


※ 本文摘自 《死亡不是問題,衰老才是》,原篇名為〈窗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