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都知道,只有小孩才看得到鬼……
文/喬納森.史特勞;譯/楊佳蓉
洛克伍德偏愛在接近中午的時段見新客戶,要是前一晚外出調查,他還有一點空檔好好休息。他一向都在客廳──也就是我接受面試的地方──與客戶洽談,或許是因為客廳有舒服的沙發,陳列在各處的異國驅鬼道具更是營造出適合談論日常與怪異的氣氛。
住進波特蘭街的隔天,就有一位新客戶在上午十一點依約上門。這是一位六十歲出頭的男士,臉頰圓潤,神情憂鬱,稀疏的頭髮無精打采地梳向一側。洛克伍德陪他坐在咖啡桌旁,喬治坐到一旁的斜面寫字桌前,往厚重的黑皮案件紀錄本寫下面談內容。我沒有參與對話,坐在房間一角,旁觀談話過程。
這位男士家的車庫有點問題。他說他的孫女拒絕踏進去,宣稱她有看到東西,但她是個情緒化的女孩子,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不過他還是違背理性(說到這,他吁了一大口氣,強調自己是多麼地不情願),來找我們諮商。
洛克伍德應對得體。「波特先生,請問令孫女今年幾歲?」
「六歲。整天沒大沒小的,根本管不住。」
「她說她看到了什麼?」
「她講的話完全沒有道理。她說是個年輕男子,站在車庫深處,就在原本裝茶葉的木箱旁。說他非常、非常瘦。」
「瞭解。他一直都在同一個位置,還是會移動呢?」
「她說他只是站在那裡。第一次他現身的時候,她說她有對他說話,只是他都沒有回應,只是盯著她看。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她編的。她在外頭玩耍的時候聽太多訪客的故事啦。」
「這是有可能的,波特先生。您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車庫裡的任何異狀嗎?比如說無法解釋的低溫?」
對方搖頭。「是很冷沒錯……但那可是車庫啊,還能暖到哪裡去?不用你問,車庫裡沒有出過任何事。沒有人……你知道的,死在裡面還是怎樣的。五年前剛蓋好,而且我總是記得鎖門。」
「好的……」洛克伍德雙手交握。「波特先生,府上有沒有養寵物?」
男子一愣,用短短的手指將一縷滑落的頭髮按回額頭上。「我不懂這有什麼關係。」
「只是想問問你們是不是養了貓狗。」
「我媳婦有兩隻貓。乳白色暹羅貓,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瘦巴巴的小東西。」
「牠們常常進車庫嗎?」
男子思考一會。「沒有。牠們不太喜歡那裡。躲得遠遠的。我認為牠們是不想弄髒那身寶貝毛皮,車庫裡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
洛克伍德抬起頭。「啊,波特先生,您家車庫躲了很多蜘蛛嗎?」
「喔,那裡有一整個殖民地的蜘蛛。我才剛掃掉,牠們又結滿了網。在這個時節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嗎?」
「這可不好說。很好,我很樂意幫您看看。如果方便的話,我們今晚宵禁後就過去拜訪。在我們調查完畢前,希望您別讓令孫女靠近車庫。」
「卡萊爾小姐,妳對這個案子有什麼看法?」當天傍晚在開往東區的公車上,洛克伍德開口問道。這是宵禁前的末班車,車上沒有大人,擠滿了要去工廠守夜的小孩。有的還沒完全清醒,有的愣愣看著窗外。他們的守夜杖──六呎長,尖端鑲著鐵片──在車門旁的架子上彈跳晃動。
「聽起來像是微弱的第一型。它站在一個地方,沒有對那個女孩做出明顯的動作。但不能就此安心。」我抿緊嘴唇,想起黑暗磨坊裡散發微光的小小身影。
「沒錯。做好最周全的準備。而且他也說那裡蜘蛛很多。」
「卡萊爾小姐,妳知道蜘蛛代表什麼吧?」喬治坐在前排,隨意回頭瞥了我一眼。
大家都知道貓咪與鬼魂勢不兩立,蜘蛛則是愛它們愛到不行。或者該說牠們熱愛某些鬼魂溢出的靈力。在無人打擾的狀況下維持多年活性的強大源頭,往往會被一層又一層髒兮兮的蜘蛛網纏繞。調查員會先尋找這個跡象。蜘蛛網的分布位置可以帶你直接找到目標。這點誰都知道。波特先生的六歲孫女可能也知道。
「嗯,我知道。」
「很好。只是確認一下。」
我們在離泰晤士河北岸不遠、灰沉沉的東區下車。狹窄的街道兩旁全是連棟排屋,籠罩在碼頭起重機的陰影下。標榜心靈治療的攤商、廉價鐵器的地攤、販賣來自韓國日本的驅鬼符咒的可疑專家──商家在暮色中準備打烊。我剛來到倫敦幾個禮拜,光看到這種規模就讓我腦袋打轉。人們往各個方向移動,匆忙回家。十字路口的驅鬼街燈亮起,遮罩緩緩翻開。
洛克伍德領路繞進一條巷子,厚重的長版風衣下佩劍閃閃發亮,衣襬在他身後飄起。喬治和我追著他快步前進。
「洛克伍德,你老毛病又犯了。」喬治說。「我們來得太急,你沒給我足夠時間好好調查那棟屋子和周遭環境。只要一天,我就有辦法查出更多情報。」
「事前調查成果有限。」洛克伍德說:「無法取代現場探勘。而且我認為卡萊爾小姐一定會喜歡出任務。或許她能聽見什麼。」
「擁有聽力天賦的風險可不小。」喬治說:「去年艾波斯坦與霍克偵探社有個女生,她耳朵好得很,敏銳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可是最後她被自己聽到的聲音嚇瘋了,跳進泰晤士河。」
我微微勾起嘴角。「梅莉莎.費茲擁有和我一樣的天賦。她可沒有尋短啊。」
安東尼.洛克伍德笑了聲。「卡萊爾小姐,說得好!好啦,喬治,你先閉嘴。我們到了。」
我們的客戶住在另一條連棟住宅街上,是新建屋,和另外三戶連成一片。車庫是牢固的磚房,前方裝設上掀式金屬門,側門直通廚房。車庫裡停了三輛中古摩托車,全都裝修到一半,想來這是波特先生的消遣。還有一張大型工作檯和覆蓋整片牆的工具架,後方則是一大堆木板箱,大多裝滿二手零件、輪子、引擎。
我們首先注意到,雖然工作檯和工具架相對乾淨,儲藏區卻布滿剛結好的灰色蛛網。閃閃發光的細絲掛在木箱之間,斜斜垂向地板。在我們的手電筒光線下,肥碩的蜘蛛鬼鬼祟祟地忙個沒完。
我們花了兩、三個小時仔細測量,觀察各處。喬治不厭其煩地記錄細微的降溫,不過我們都注意到隨著夜幕低垂,超自然的寒意就越發強烈,同時飄出酸臭的瘴氣──輕微的腐敗氣味。到了深夜,空氣中帶著令人顫慄的無形氣息;我感覺到後頸寒毛豎立。淡淡的幻影出現在車庫角落,緊緊靠著那些木箱。這團人形霧氣毫無聲音動靜。我們靜靜看著它,雙手按住腰帶,不過沒有感應到迫切的危機。逗留了十分鐘左右後,人影突然消失,空氣恢復清新。
「年輕男子。」洛克伍德說:「身穿某種皮衣制服。你們有看到嗎?」
我搖搖頭。「抱歉,沒有。我的視覺沒有你那麼好。可是──」
「洛克伍德,我們的目標身分再清楚不過了。」喬治打斷我的回應。「我看到那套制服了,證實了我進門前的猜測。這裡屋齡很新,街上其他建築物年代比較久,是戰前的連棟排屋。以前這裡肯定也是同樣的建築,就在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可是已經不見了。為什麼?因為在戰爭期間的空襲中炸毀了。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可能就是爆炸中的死者。他是飛行員,說不定是休假的軍人,他的遺骸埋在我們腳下某處。」他宣告結案似地把原子筆插進褲子口袋,摘下眼鏡,用衣襬擦擦鏡片。
洛克伍德皺眉。「你這樣想嗎?有可能……雖然我沒看到任何死亡光輝。」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若是如此,我們的客戶可不會太開心。拆掉這間車庫要花不少錢呢。」
喬治聳聳肩。「是很麻煩,但他一定要找到死者的骨頭,不然還能怎麼辦?」
「抱歉。」我說:「我不贊同你的論點。」
兩人一同望向我。「什麼?」喬治說。
「當然了,我不像你們,沒辦法看得那麼清楚。不過我可能注意到你們漏掉的訊息。在幻影消失前,我聽到了聲音。你們有聽到嗎?沒有?喔,聲音是滿小聲啦,但內容很清楚。『來不及了。沒空檢查煞車。』它是這麼說的。重複了兩次。」
「那是什麼意思?」喬治問。
「意思是源頭可能不在地板下,可能與轟炸毫無關聯。我認為就在某個木箱裡面。有什麼東西?」
「垃圾。」喬治說。
「摩托車零件。」洛克伍德說。
「對,舊車的零件,我們的客戶從各處撿來的。它們打哪來的?有什麼樣的過去?說不定哪個零件來自事故車輛──說不定是致命的事故。」
喬治哼了聲。「車禍?妳認為源頭是撞爛的摩托車?」
「那個鬼魂穿的會不會是騎士的皮衣?」我說。
兩人沉默幾秒。洛克伍德緩緩點頭。「確實有這個可能,這樣一來……好,我們確認看看。明天再來問客戶是否可以仔細調查木箱裡的東西。卡萊爾小姐,感謝妳分享如此卓越的看法。妳的天賦沒讓我失望!」
先聲明一下,我說得對。其中一個箱子裡裝著越野摩托車的殘骸,我們從上面讀出了非常有趣的殘留痕跡。之後我們把它帶走,送去費茲熔爐,解決了這個案子。那天晚上,等我們終於回到波特蘭街,洛克伍德的稱讚仍舊在我耳邊迴盪。我整個人輕飄飄的,根本睡不著。我沒有心情爬上閣樓,鑽進廚房做了個三明治,溜進我還沒好好探索過的書房。
書房位於客廳對面,房裡很暗,用了大量的橡木板做裝潢。厚重的窗簾遮住窗戶。黑色的書櫃沿著牆壁擺放,架上塞滿精裝書。爐架上掛了一幅油畫,畫中是三顆熟透的綠色梨子。直挺挺的立燈宛如蒼鷺;其中一盞燈照亮安東尼.洛克伍德,他側身癱在單人沙發上,修長雙腿優雅地掛上扶手,劉海在額頭散成優美的弧度。他正在看雜誌。
我在門邊停下腳步。
「喔,卡萊爾小姐。」他跳起來,咧嘴一笑表示歡迎之意。「請進。請隨意坐,除了角落那張棕色椅子。那是喬治的,他常常只穿著內褲就坐在上面。現在有妳在,希望他能改掉這個習慣。別擔心,現在他不會下樓;他已經睡了。」
我坐進他對面的皮椅,觸感柔軟舒適,唯一的小缺點是安放在一邊扶手上的蘋果核。洛克伍德上前打開我後方的燈,順手抄起這個小垃圾,默默丟進垃圾桶。他重新倒回椅子上,雜誌擱在膝頭,雙手在封面上交疊。
我們對著彼此微笑。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幾乎是素昧平生。面試、參觀、調查一一落幕後,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看到喬治上樓去了。」我終於擠出聲音。「他看起來有點……不太好相處。」
洛克伍德隨性地擺擺手。「喔,沒事,他有時候就是那個脾氣。」
又是一陣沉默。我清楚聽見爐架上座鐘穩定的滴答聲。
安東尼.洛克伍德清清喉嚨。「卡萊爾小姐?」
「叫我露西。」我說:「比較簡短也比較好唸,而且感覺比較親切。畢竟我們都要一起工作了嘛。還住在同一棟屋子裡。」
「這是當然。妳說得對……」他垂眼看了看雜誌,再次直視我。「好,露西,」我們尷尬地笑出聲來。「妳喜歡這棟屋子嗎?」
「很喜歡。我的房間很棒。」
「盥洗室……不會太小嗎?」
「不會啊。很完美。非常溫馨。」
「溫馨?很高興聽妳這麼說。」
「關於你的名字。」我突然改變話題。「我聽到喬治叫你『洛克伍德』。」
「基本上這樣叫,我都會應。」
「有人叫你『安東尼』嗎?」
「我母親會,還有我父親。」
幾秒沉默。「那『東尼』呢?有人這樣叫過你嗎?」
「東尼?拜託,卡萊──抱歉──露西。洛克伍德或是安東尼,妳想怎麼稱呼我都可以。拜託,別叫我東尼,或是小安。要是妳叫我大A,恐怕我只能把妳丟出這棟屋子了。」
又一陣沉默。「呃,真的有人叫你大A?」我問。
「我的第一任助理。她沒有在我這裡待太久。」他對我笑了笑,我也對他勾起嘴角,聽著座鐘指針滴答跳動,聲音大到無法忽略。我開始後悔沒有乖乖回房間休息。
「你在看什麼?」
他揚起雜誌,封面上踏出黑色轎車的金髮女子笑容比驅鬼街燈還要燦爛。她在禮服的翻領上別了一大束薰衣草,車窗也以鐵網補強。「《倫敦社交》。裡面都是些無聊的八卦。不過總要了解一下城裡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多半是各種派對舞會。」他把雜誌拋過來。裡頭刊登了一大堆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在擁擠的宴會廳裡搔首弄姿的照片。「還以為靈擾能讓大家珍惜性命。」他說:「對有錢人來說只有反效果。他們盛裝打扮,出門玩樂,整晚在上了層層封印的飯店跳舞,享受訪客在門外潛行的顫慄快感……這是上禮拜靈異現象研究與控制局舉辦的派對,幾乎每一間大型偵探社的高層都出席了。」
「喔。」我迅速翻閱那些照片。「你有受邀嗎?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照片嗎?」
他聳聳肩。「沒有。所以不行。」
我又翻了一會,紙張發出規律的沙沙聲。「你在廣告上說洛克伍德偵探社遠近馳名。這是不是有點言過其實?」
紙頁翻動,指針滴答。「我個人認為這只是稍微誇大一些罷了。」洛克伍德說:「很多人都這麼做。比如說妳。妳說妳通過完整的測試,取得第四級證書。面試之後,我馬上打電話聯絡靈異局的北英格蘭分部,他們說妳只完成了第一級到第三級的訓練。」
他看起來沒有生氣,只是用那雙黑色大眼看著我。我突然間口乾舌燥,心臟在胸中狂跳。「我、我……抱歉。只是……」我清清喉嚨。「我的重點是我有足以取得證書的能力。只是我的訓練期結束得非常突兀,還沒有接受過測驗。我來到這裡的時候……嗯,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抱歉,洛克伍德。你想聽我在雅各那邊遇到的事嗎?」
安東尼.洛克伍德只是揚手制止我。「不用了。這不重要。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我們要往前看。我已經知道妳的能力配得上這份工作。至於我的部分呢,我可以向妳保證我們有朝一日會成為全倫敦排名前三的偵探社。相信我,我知道一定會有那麼一天。露西,妳可以共享我們的成就。我相信妳的能力,也很高興有妳加入。」
這下我的臉保證紅到要燒起來──謊言遭到拆穿的困窘、獲得讚美的喜悅、聽到他的夢想的興奮全部摻雜在一起。「不知道喬治是否認同你的想法。」
「喔,他也覺得妳很特別。他對妳的面試表現相當驚艷。」
回想喬治當時的冷笑和呵欠,以及他今晚帶刺的態度。「那是他表現贊同的方式嗎?」
「妳會習慣的。喬治最討厭虛情假意──妳知道的,很多人在妳面前說好話,然後在妳背後大肆批評。他以自己的真性情為傲。他也是優秀的調查員。以前在費茲待過。」洛克伍德補充道。「那邊非常重視禮儀、口風、謹言慎行。妳知道他在那裡待了多久?」
「我猜二十分鐘。」
「六個月。他就是這麼優秀。」
「既然他們能忍受他的性格那麼久,那我相信他肯定有過人之處。」
洛克伍德對我笑開了臉。「我是這麼想的,社內有妳和喬治,誰都無法阻擋我們。」
我立時對他這句話深信不疑。不久我從經驗學到只要他露出這樣的笑容,幾乎沒有人能和他唱反調。
「謝謝。我也希望是如此。」
洛克伍德哈哈一笑。「別說什麼『希望』。我們三個人的長才加在一起,還能出什麼漏子呢?」
※ 本文摘自 《洛克伍德靈異偵探社1 尖叫的階梯》,原篇名為〈第二部 過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