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路上,有水,有雲,有風,讓生命在今天沈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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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路上,有水,有雲,有風,讓生命在今天沉默吧!

文/王尚義

「像那山忘記那雲,像那樹忘記那風,像那橋忘記那水底幽情,明天的路上,有水,有雲,有風,讓生命在今天沈默吧!」

──在六張犁墓碑上刻著王尚義自己寫的小詩

那年的春天,在我心中是一幅恆常的圖畫。

金黃色的菜花氾濫大地,遠處稀薄的竹林像一道藩籬屏繞著河道,從搖曳的隙縫裡可以窺見波光的鱗影,地平線上隆起的山巒,在層疊的雲紗裡沉睡、伸延。

每當我涉足田埂踏上小路,穿過竹林,在河邊躑躅流連的時候,我心中便會喚起一股莫名的衝動,似乎是一種結合的慾望,與大地融合的期待,又似乎從牽動波紋的微風裡,祈求一種奇異的夢境,而不管是縱目原野,或是俯視水面,總會顯示出偉大與渺小的,歡愉與空茫的,蓬勃與孤獨的多種矛盾,日子連著日子,便消失在這種追逐與折磨的徘徊之中。

在漫遊間,我常常試著把過去的生活理出一個頭緒,我想從過去到現在,再從現在展示未來,作為一個長年的流浪人,我不能向生活要求任何保證,但我想活下去,我等候苦難結束的日子,等候忍受獲得酬報,雖然一切發生的事故仍在不定的變化之中,但至少我已是個大二學生了,我能夠用希望鼓舞我的精神,用掙扎支撐我的理想。現在不幸害了胃病,還有個姑母憐恤我,邀請我到她鄉間的別墅來度假,她關切我的身體。為著那個可以期許的未來,也許她會支持我到底。

姑母在城裡辦育幼院,姑父又一天到晚忙著開會,與她的兒女相處,成了一件令人苦惱的事,我有心幫助讀初中的表弟溫習功課,可是無法打消他對收音機的熱中,準備升高中的二表妹,又常在我面前表現出一種難以捉摸的情緒,無謂的親熱和莫名的冷淡,攪得我心神不安,大表妹即將考大學,她的鄙棄一切的專心,也會使我感到緊張和惶恐,所以我索性背著畫架,帶著書,到田野裡追尋我的安寧,我喜歡在河灣寫生,在竹林旁的乾草堆上看小說,晚間在院子的一角傾聽蟲聲。

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對大表妹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她並不美,而且是個書呆子,這一點早已使我覺得厭煩,可是她卻不如此單純,她簡直是許多東西的綜合,她縫畫,唱歌,喜愛文學,而且,她又是個虔誠的教徒,她身上有許多相對的成分,像美與醜,愛與尊嚴,智慧與青春,在她的性格裡和諧地隱藏著,你很難說出她哪一點可愛,但當你接觸那一點的時候,你與她相同的部分便會引起共鳴,那樣的共鳴所帶來的困惑,是超乎理智的,既無法抑止,也無法逃避,並且與時俱增。

在我不能確定自己的感覺之前,我已經常常為她著想,我知道她在考大學,任何事都不該打擾她,其實我已很少與她談話,我儘量遠離她,譬如她偶爾問我習題,和我談論文學,這時我會保持緘默,不能不說的時候,我會說我不喜歡《簡愛》,史特勞斯沒有力量,耶穌救人而不能救自己,因為犧牲是必然的。

漸漸地,我變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角色,我的談話被認為是異端和狂妄,我經常取笑別人而又被別人取笑,姑母的凝視中有懊惱的神色,姑父說我年輕,富於幻想,表弟叫我神經病,大表妹有惋惜,也有同情;在她臨考的前幾天,我們之間的疏遠達到了高潮,但我有一種預感,一種風雨來臨的預感,我感到重負來自內心,我的孤傲瀕臨潰散的邊緣,夜夜常有怪夢。

如果她沒有考取,原有的空氣會繼續保持,誰也沒有勇氣推倒那久已砌高的牆;可是她考取了,她狂歡的風暴掃到家裡的每一個人,成功帶來的熱烈氣氛,使人興奮,也給我憂慮,我怕命運給她更多的賞賜,怕捲入漩渦,怕失去自己,但在那夜來臨之前,一切早經注定。

「你有一顆美麗的靈魂。」她似乎是在讚美,又似乎給我安慰,她的聲音飄蕩在晚風中,成為一片柔和與輕細的囈語,她的影子在漸次加深的夜色中,隱去了矜持、浮誇,和可以傷人的稜角,她變得美妙了、神秘了,一股夢境成熟的氣息,在我的身邊繚繞、集中。

「可是,你恨這個世界,你是一個失去快樂的人。」她的話逐漸加重了力量,像波濤從遠處湧來,我微微感到不適,我原想遺忘這一些,她和我,還有那些在此刻以前以後的東西,我想保持這剎那的意境,我想抓住它的真實,唯一幻覺逼近的真實之感。在這樣的夜裡,到處可以獲得充實,我們應該沉默,應該打碎分劃的界限,像星光與河水,竹林與風。如果它們是自然的,它們當會盡情,我此刻不願咬住理智的尾巴,尤其憎惡判斷和推敲的話題,我暫時把聲音遮蔽了。

「一個人不能沒有信仰,更不能看得太透,專會破壞,而不會建設,你需要建設,我一直覺得這樣……」我已無意聽她的話,更無心回答,我仰靠在稻草堆上,乾草的香氣令我沉醉,而雲和月也超過智慧萬倍,她想救我嗎?還是想先稱讚我,然後把我趕走?她自己加進來,難道她有什麼東西要交換?我是個異教徒,異教徒只能接受咒詛,她卻想進入我的世界,要奪走我的安靜,我不覺向黑暗嘲笑。

「你為什麼不說話?」她氣惱地,無動於衷地指責我。

「是我誤解妳,我注意妳很久,難道……」

我靠過去,想告訴她一個奇妙的故事,像星光與河水,竹林與風……

她狠狠把我推開,乖張地說:「我從家裡溜出來,想和你談談,想了解你,可是你……」

第二天,我從姑母家搬了出來。

我的世界竟是這樣渺小,我和表妹的事很快傳遍內外,我很清楚這原因,表妹在姑母家有她的優越地位,她又是教會執事的女兒。而我算什麼,我只是個不受歡迎的流浪漢。當我毅然搬離姑母家的時候,我是在努力維護自己的尊嚴,實際上我是自卑,我多麼想飛過去,與天邊的理想合而為一,那時候,我將證明我的價值,可是時候沒有到,苦杯尚待裝填。至少在現實中我沒有絲毫憑藉,我立刻領悟了姑母那懊惱神色中的真確意義,她對我的期望附有條件,她憐恤我,是基於自以為慈悲的善意感的滿足,她何嘗想過我,又何嘗想過表妹,她只是想自己,當她在禮拜堂中站起來禱告時,她很清楚,救濟品要到,她的育幼院又會得到一筆基金,她用教會的資本,做慈善生意,淨賺的是名望與地位,她懂得這個社會,這個社會一方面需要面具,一方面需要表演,不然她不會放高利貸,關著門打麻將,在教堂裡痛哭流涕。

表妹依然來看我,照她的說法:她送藥給我,勸我看宗教的書,是要我有所改變,是為了以後和目前,因為姑母對她重於一切,她要我了解這一點,她的誠意令我感動。

但是她做錯了一件事,她不該在主領青年聚會的那天晚上,出來和我約會,這是公然反抗,這反抗激怒了與教會有關的每一個人。

先是表弟傳來消息,他說姑母命令她以後不准再與我來往,不然要把她關起來,要把她打個半死,說她丟了全家的面子,對不起父母的多年教養。

繼而姑母的一位親戚以諷刺的口吻對我說:「人家的女兒是掌上珠,全家的希望都寄在她身上,你姑母準備送她出國,環遊世界,做外交官,學業沒有完成前,絕不許談情說愛。」

姑母那個教堂的年輕牧師,有更大的野心,為了顧及教會的名譽,他跑來找我,並要和我談人生問題。

但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底細。幾年前,我們是朋友,為了生活,他去上神學。畢業後,他靠著教會發了跡,他有了洋房、摩托車,做了全省教會的監督,他是洋人眼中的紅人,他的教會是摩登仕女的裝飾品,他周旋在社交名流之間,像羊毛商,像奶油公司的經紀,但絕不是好牧人,好牧人為羊捨命,而他把羊帶入迷途,和虎狼交換財物。如果人不能救自己又何以救別人?如果神不能救人,又何以稱其為神?耶穌被出賣了,信徒中有法利賽人,這是幾千年來未曾更改的事實。人若要承認真理,應該先回到這一點,回到人自己,這一點他根本不懂。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樂觀、熱情,可是上了大學之後,你變得古怪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他撫著皮手套,聲調抑揚地說:「你沒有安全,缺乏愛……」他的話若有所指,也揭露了我不少創痕。許多年來,我背負了太多感情的債,我愛國、愛家、愛每一個人,愛使我的流浪獲得力量,那麼我缺乏的是哪一種?形式的、言辭的、想像的?我可以愛任何人,不必牽涉到教義問題;伽利略的死,回教徒的殺戮,神學家如何解釋?如果目的可以遮掩手段,什麼手段都可以達到目的,這與愛有何相干?活在愛中的,必能犧牲,像他那樣的享受嗎?像他甚至談到愛的時候也只是作為一種藉口嗎?我不願回答,我知道出賣耶穌的正是他。

「沒有愛的人會孤獨空虛,生活沒有意義。」我承認他的話,但假若我愛上表妹,又是如何說法?他今天來看我,不正是要打斷我對表妹的愛嗎?他的出發點一定是恨,恨人者就是殺人者,這是罪惡,他是牧師,難道不了解罪惡的結果?當然我不會為他擔心,因為他對神的信仰比我還少,當我相信宇宙的原則,事物的普通規律時,至少我對自然有一種敬畏之感,而他穿著黑袍,說上帝是萬能,卻在製造罪惡,他藐視我的感情,像藉視貧窮的教友一樣,他算什麼?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本燙金聖經,翻了幾頁唸了起來:「你們的生命原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接著又是老問題,問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這問題我比他想得更多,也當然比他更接近事實。我長久過著一種與現實脫離的生活,我活在思想之中,為了什麼,我曾經仔細檢討過自己,我身上的包袱太重,我迷戀終極,迷戀一切藉以啟示永恆的東西,我曾經穿著「神愛世人」的背心在街頭擊鼓歌唱,我曾經在深山的廟裡,念佛打坐,叔本華、康德、尼采,令人心碎的存在主義,都曾經剝奪過我一部分的生命,但是我得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欺騙、陶醉、分割;我從零來又回到零去,我心裡日日抗爭不得安息,我不再對魔術感覺興趣了。但是,直到今天,我仍不反對宗教,我反對虛偽,反對打麻將的教會執事,反對享用華麗的洋化牧師,反對愛神卻不能愛人的表妹。我把一切擺在心裡,我對沉默有一種固執,我不願辯白,與愚昧相較有何意義?如果這世界真有所謂真理,任何一刻的生命,都會為我解明,我對自己甚感滿足,我的存在即使嵌於絕望的邊緣,它賜我自由與勇敢,不像他們,他們需要上帝,因為他們有罪,他們不但空虛,而且恐懼。

我等得不耐煩了,他為什麼還在繞圈子?我希望他趕快給我定罪,乾脆要我與表妹一刀兩斷。他玩慣了花樣,末了,他還為我禱告:「……主呵!他是一個可憐的人,他沒有家,野鴿子在黃昏的時候也要傍依溪水,他卻漂流在曠野裡……求你照顧他姑母全家,使他們作世上的光,作地上的鹽,到處榮耀你,你堅定她的女兒……」

我的眼睛閉起又張開,頭低下又抬起,我但願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他的表演令我窒息,我打開一扇窗子,讓空氣吹進來,讓風颳進來,讓空氣吹走他的污濁的懺悔,貪婪詭詐。這莫須有的干擾,令我憤怒,我勉強送他到路邊,狠狠把一塊石頭踢到臭水溝裡去。

我的退卻是勝利,也是牧師的功績,表妹不再來找我了,她進了大學之後,完全沉浸在書本裡,據說她這樣做,是為了消減她的憂鬱。

大一下學期,她代表教會參加一項國際會議,正如姑母所夢想的,她可以周遊世界,出風頭,做外交官,光宗耀祖,點綴門楣。

一年之後,表妹回來了,她帶來了一個大消息,她在國外訂了婚,趕回來舉行婚禮。

對姑母來說,這是個意外,因為她事前毫不知悉,但姑母是聰明人,她懂得風尚,懂得適時的道理,她知道只要造成事實,人人會替你解釋,主要的還是名譽,於是給表妹的未婚夫按上「博士」的頭銜,報紙上登出了新聞,教堂內外粉刷一新。

我抱著好奇的心情,悄悄去參加表妹的婚禮,我想知道表妹是否快樂,還有周遊世界之後,她應該丟掉了書袋氣,注意點打扮,會增加她的容顏,而「博士」的聲名,也令我嚮往。牧師今天要代表上帝,他的臺詞也當會格外有趣。

我無法形容那樣的場面,是空洞?還是實在?是美滿?還是殘缺?像個雞尾酒會,仕女們的服飾繽紛撩亂;像個賽馬場,汽車的尾巴拖長了一條街;像股票交易所,會眾們議論紛紛。

姑母是金牌得主,今天,她的禱告也更為動聽,我覺得她最好唱歌,最好瘋狂地跳一陣。表妹的臉上沒有表情,她走得很慢,很沉重,她身後的白紗,似乎不願意前進,或是有些疲倦,總不如我想像的那樣輕脫,「博士」的燕尾服,蓋不住他的笨拙,唯有牧師,他的笑是職業性的,油膩膩地,缺乏內容。

歌聲響起了,牧師把手按在新人的頭頂,顫抖著,含糊地唸著:「從情慾生的必屬於情慾,從靈生的必屬於靈。」然後是祝福,「阿門」之聲刺耳欲聾。

表妹出來了,人潮從教堂裡湧出來,湧成了牆壁,我想擠過去,可是擠不動,落寞與孤立的悲哀突然襲來,索性退得遠些,看交錯的手臂與彩紙在人隙的上空飛舞,看表妹被人擁上車,看一縷濃煙在街尾散失。

表妹遲早要交出去的,可是沒有人顧慮這樣的交出有何意義?

半年後,表妹生下一個男孩,姑母當選了好人好事,牧師出國深造時,育幼院的三層大樓也開始動工了,這真是個興隆的時代,殘酷的歲月撕碎了永恆的畫面,也埋葬了我的一切懷念……

原載《青杏》十六期,五十二年六月三十日臺北出版。
金門《正氣中華報》於五十三年六月曾予轉載。
臺北水牛出版社於五十五年一月出版王尚義遺作,又將這一篇選入,並把題目作為書名。


※ 本文摘自 《野鴿子的黃昏》,原篇名為〈野鴿子的黃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