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本質」比「美國國籍」更重要，普立茲獎做出重大變革

美國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今年6月宣布新設「回憶錄或自傳」獎項，作家哈維爾．札摩拉（Javier Zamora）得知後躍躍欲試，他的回憶錄《獨自》（Solito）寫他童年時期如何隻身跋涉數千公里，行經薩爾瓦多、瓜地馬拉與墨西哥，來到美國依親，叫好又叫座，先前已獲多項文學獎肯定。

但札摩拉的「普立茲夢」迅速幻滅，連報名參賽都不必麻煩。原因非常簡單：他不是美國公民，而是一個「無證移民」（undocumented immigrant）；儘管他九歲就定居美國（今年三十三歲），畢業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C Berkeley）與紐約大學（NYU），拿過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與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獎助金，幾部作品都在美國出版。

眾所周知普立茲獎是「美國新聞界的諾貝爾獎」，但它其實還有八個非新聞類獎項──傳記、戲劇、小說、非小說、歷史、回憶錄或自傳、詩歌、音樂，通稱「書籍、戲劇與音樂獎項」，而且地位同樣崇高。八大獎項除了參賽作品必須是以英文在美國出版發行，還有一個共同點（歷史獎例外）：參賽者必須是「美國公民」。

奇特的是，普立茲獎的十五個新聞獎項只要求作品是在美國新聞媒體發表，完全不問作者國籍（歷史獎也是如此）。換言之，一個「外國人」有可能拿下普立茲獎新聞獎項，但無緣問鼎歷史獎之外的書籍、戲劇與音樂獎項。

以音樂獎為例，1940年代設立時正值世局大壞、歐洲塗炭，許多傑出的歐洲作曲家移民美國落地生根，包括阿諾德．荀貝格（Arnold Schoenberg）、柯特．懷爾（Kurt Weill）、艾利希．沃夫岡．康戈爾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但他們當然都與普立茲獎無緣。

對照普立茲獎的源起，尤其令人感慨：普立茲（Joseph Pulitzer）是來自匈牙利的猶太人，十七歲移民美國時一句英語都說不出口。

札摩拉7月投書《洛杉磯時報》（LA Times）犀利批判：「一家看似支持自由主義的機構，一方面經常表揚作家與藝術家揭露不公不義，一方面卻持續深化移民日常遭遇的排斥、仇外情結；這毫無道理可言。」對於札摩拉與其他「無證」同儕而言，他們被迫要自問：我到底是哪一國的創作者？發表的是哪一國的作品？

8月，數百位美國作家（包括多位普立茲獎得主）發布公開信聲援札摩拉，強調一個國家的文學與自我特質（selfhood）如何構成，不能由政府（國籍的授予者）來界定，普立茲獎必須修改章程，對「非公民」美國作家打開大門，樹立新的典範。

值此歐美社會本土主義（nativism）、排外情結甚囂塵上之際，這項爭議頗具指標意義。普立茲獎委員會（Pulitzer Prize Board）一如各方預期，9月12日宣布從2025年頒發的獎項開始，書籍、戲劇與音樂獎項參賽者資格大幅放寬為「美國公民、擁有美國長期居留權者、長期居住美國者」。為求一致性，歷史獎也將比照辦理。這是普立茲獎1917年創辦以來最具意義的變革。

委員會對最後一項的「長期」並未設定範圍，而是交給作家與出版社自由心證：你是否認為美國是你的家園？是否認為自己創作了一部「美國作品」？執行長瑪喬麗．米勒（Marjorie Miller）說得好：「新規定強調的美國本質關乎作品，而非作家個人。」札摩拉則說：「這項決定極為重要，昭告未來的作家：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止他們相信，自己能夠成為『美國經典』的一部分。」

未來普立茲獎仍將是專屬於美國的文化瑰寶，不太可能像英國布克獎（Booker Prize）那樣大步邁向國際化（只要是以英文發表的長篇小說都可參賽），但是一如札摩拉所云：「差異之中自有力量，多樣性會帶來創造力與新事物。」新規定會讓普立茲獎的「美國本質」更為精彩、豐富、厚實。

普立茲獎之外，多個美國主要文學獎項與頒獎機構近年也開始針對「非公民」放寬資格，包括美國詩人學會（Academy of American Poets）、詩歌基金會（Poetry Foundation）、美國筆會／福克納獎（PEN/Faulkner Awards）、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對此，札摩拉與兩位詩人朋友在2015年創立的「無證詩人」（Undocupoets）組織居功甚偉。

個人的「牢騷」也能夠引發一場文化公民運動，眾志成城，造就重大變革。莫再說文人無用、文人相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