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為了我投入育兒的修羅場,也希望能得到肯定跟讚美
文/孫廷沇;譯/劉玉玲
來到這個世界,喊的第一句話「媽媽」,在生活上遇到大大小小的阻礙,不自覺脫口而出的「媽媽」。在我今後的人生裡,還會將「媽媽」掛在嘴邊多久?這句話也能從我的女兒口中聽見嗎?
「媽媽,今天能不能不要去演講?」
現在孩子已經能察覺到當我化好妝,把衣服換成整齊美麗的套裝時,就是要去演講的日子。從家裡出發,上車後握住方向盤,接著前往指定授課地點的路上,孩子的那句話,不停地在我的耳邊迴盪,但我仍然狠下心做出選擇。人人都說這個社會變了,進入職場的女性變得更多,如今也迎來了女性握有一定話語權的時代,理所當然地,女性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也變得更加多元,不過,更讓人訝異的是,不論是以前或是現在,女性在家庭裡扮演的角色依然沒有改變。那麼,這一切究竟是為了誰而改變的呢?我也曾產生這樣的疑問,但無論如何,我都需要一位救星來分擔我一個人無法負荷的育兒生活,那就是我的母親。
根據近期韓國統計局的資料顯示,女性的大學升學率為七四.八%,高於男性的升學率六八.六%,而女性就業人口中,具有一定專業或從事大學科目相關的從業人員,比率高達二一.二%。隨著女性在經濟活動上的參與率,以及從事專業職或科目的比率增加,兼顧教育子女與職場工作的職業媽媽也與日俱增。女性積極投入職場的背後,也代表需要在職場與家庭之間,沒日沒夜的奔波。即便是如此艱辛的過程,媽媽們依然抱持著「辛苦的日子總有一天會結束」的想法。然而,她們的犧牲,就好像永無止盡一樣。
原本已經準備退休的母親,為了讓自己辛苦扶養長大的女兒,能夠兼顧家庭與事業,再次接下了幫忙育兒的任務,所以像我這個世代的女兒,往往會覺得自己是罪人。
母親曾再三地表明自己的老年生活,絕對不要在照顧外孫中度過。一輩子待在故鄉,不曾遠離的母親,卻因為我到了陌生的城市展開第二人生,她每天唯一說話的對象,就只有剛滿兩歲,開始使用疊字說話的孫女,媽媽總是拐彎抹角地說這些話來埋怨自己的人生。
「從很久以前開始,要是有人問我要種田還是要帶孩子,我絕對會回答種田。沒有人會說要帶孩子。」
無數的母親,就這樣投入了幫忙女兒育兒的修羅場。邁入老年生活的她們,時間幾乎被自己的下一代、下下一代所占據。
帶小孩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所以我一直懷抱著既感激又愧疚的心情。然而,出自於對小孩的情感,漸漸地這種可悲的心境,也被我拋到腦後。
治療現代人的憂鬱、焦慮具有顯著效果的認知行為治療(CBT,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將人類所面臨的問題歸因於「愛」與「肯定」兩大因素。
外婆也想受到愛與肯定
其實,任何人在本質上,都希望能藉由他人來確立自己的存在價值,而透過他人的關心和鼓勵,或者努力發揮自己的能力,都能展現個人價值。而因為母親支援育兒工作的女兒,也開始得到機會,受到他人的認可,自然而然地,周圍的人開始鼓勵她並給予祝福,女兒也可以完全沉浸在被愛的感覺當中。
每個人都擁有的「愛」與「肯定」兩大需求,是人類用來確立人生每一個瞬間、賴以為生最大的慾望。然而,此時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的母親,即使內心有自己的需求,也只能被迫暫時壓抑或放棄。所以,很多母親才會想要藉由控制女兒和孫子女,來滿足被愛與被肯定的慾望。
我們常常不經意說出隔代教養的孩子似乎較沒有禮貌之類的話,但問題的發生,往往是因為雙薪家庭的父母沒有多餘時間陪伴孩子,爺爺奶奶心疼孫子之餘,索性開始替孩子解決他應該自己完成的事。祖父母捨不得孫子、孫女揹著比小小身軀更大的書包上下學,所以才會幫孩子提書包;又或者,看著盛好飯走進客廳或房間的孫子女,擔心孩子的發育不良,所以緊緊跟在後方不停地餵孩子吃飯;為孩子加油打氣的同時,在孩子口袋塞滿厚厚的零用錢;孩子一遇上麻煩、累人的事,也無條件地幫孩子解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冰箱裡全是孩子喜歡的食物。這一切,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爺爺奶奶心疼孫子女的緣故。
夾在中間的女兒,因為小孩的習慣逐漸變糟,而對母親說出自己會看著辦、希望媽媽能夠不要插手教養之類的話,母親仍然聽不進去,反而因此感到難過。這些話聽起來就像是女兒拜託母親照顧孩子,現在卻認為母親的教育對孩子沒有幫助,反過來要求母親不要干涉。
「對自己的婆婆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看我好欺負是吧!」
「真這麼行的話,孩子妳自己帶,幹嘛要我幫忙?」
雖然想辯解自己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母親並沒有那麼容易消氣,因為母親的存在價值受到了質疑,在心中亮起不愉快的危險信號。女兒們應該要明白,母親也像自己一樣擁有對於「愛」與「肯定」的慾望。如果想讓孩子在外婆的過度保護中培養獨立自主,就必須設法先讓外婆學會獨立,對於過去只依靠他人的認可與愛來確立自我價值的人來說,一旦脫離這個狀態,便會認為自己就像失去核心的果實,只剩下外殼。
不管怎麼說,在人生地不熟的都市生活,對於母親而言那種孤獨感想必是一大挑戰,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我必須幫媽媽在家庭生活以外,打造出新的人際互動。我介紹媽媽到社區的國民運動中心,註冊了健身及游泳課程的會員,讓原本放在女兒和孫女身上的注意力,也開始一點一點分散到外面的世界,並回到自己身上。
學游泳時,教練的一句:「您這個年紀,比年輕人還有體力,游得更好呢」,還從一起運動的阿姨們口中聽見:「姐姐的皮膚怎麼保養得這麼好啊」。有一次,我和丈夫以及孩子,三個人到戶外進行為期五天的露營,孩子在沒有任何人的指使下,主動打電話給家裡的外婆說:「我想吃外婆煮的飯菜,外婆幫我煮的最好吃了!」
結束了五天的露營回到家,我還記得餐桌上擺了剛醃製的泡菜和約莫六種的小菜。媽媽爽朗地笑著說:「荷允不是說外婆做的菜最好吃了嗎?還說妳媽媽做的不好吃。」
話一說完,母親看著我,看起來內心十分痛快地笑著。我們必須試著打造出在別人的關心與肯定下,得以重新認識自我的機會。
別說是游泳,連浮在水面上都有困難的我,不停地說著母親喜歡聽的讚美:「果然是水中蛟龍,如果再年輕一點,一定很多人找妳當國家代表」、「媽媽的皮膚比我還要好。」
與母親住在一起時,我得知了一項新的事實,那就是媽媽比起任何人都更喜歡得到肯定與讚美。媽媽在婚前非常熱衷於打扮自己,是個相當時髦的人,結婚後一邊種田,一邊靠農活維生,漸漸地變得不再吸引他人的目光。而當母親重新開始受到他人關注、得到讚美,即使微小,也能從她的眼神當中感受到光芒,母親認為自己還可以完成許多事,肯定自己正在過著不錯的人生。這次的經驗,也讓我不得不深深地同意阿德勒所定義的:「人生的所有快樂都是源自於人際關係。」看著母親熱衷於培養能讓自己更快樂、更放鬆的興趣愛好,讓我深刻地明白,母親的人際界限漸漸地擴大,也不再執著於他人的肯定和讚美。
※ 本文摘自 《我和媽媽疏離中》,原篇名為〈04 如果媽媽幫我帶小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