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熱褲配馬汀鞋的我,理平頭白洋裝的我,對世界還很好奇、無所懼的我
文/瞿欣怡
週六去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看全民大劇團的《同學會,同鞋~》。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劇情,我是為了萬芳而去。
沒想到第一幕就讓我鼻酸。故事的背景是文化大學,是我們文大啊,我親愛的母校,我心愛的陽明山!我人生最青春、最任性狂妄的四年,就是在文化大學。
無論畢業多久,每當我面臨人生抉擇,又想為了寫作,放棄高薪的工作時,我就會回文大的曉園看夜景。我在校園閒晃,看著錯身而過的大學生,想著:「二十歲的瞿欣怡,會怎麼選呢?」我不想聽世故的評估,我不想離年輕的自己太遠。每次,我都會下定決心離職。我在文大時,就已經決定這一生要寫作,那就勇往直前吧。
在「北流」無預警撞上在文化大學的我。那個愛穿熱褲配馬汀鞋的我,理著平頭卻故意穿上純白洋裝的我,那個對世界還很好奇,無所懼的我。
只消一眼,我就認出那是我們看夜景的地方。大學一年級時,我看了一整年的夜景。在小丘旁,總有一些矮樹遮住近處的視野,可是往遠處望,就是整個關渡平原,我甚至可以指認出哪一條是大度路,最蜿蜒閃亮的就是了;我也認出黑暗的地方,那是淡水河,更遠的是觀音山。
當時的文化大學還是最後一個志願,我聯考考了三次,才吊車尾考上文大。我實在很不甘心,怎麼會淪落到這裡。我每天看夜景,想參透人生,現在想想真是可愛,才大學一年級,白紙一張,哪有什麼人生課題好參透?
每天陪著我看夜景的,不是同班同學,而是書評社的社長,美娥學姐。她每天從麥當勞旁的校外宿舍,走到學校給我送宵夜,陪我看夜景,聽我講那些幼稚失志的話語。後來我才知道,她每天陪我看夜景,是盤算著她卸任後,拱我接書評社的社長。
在美娥眼中,我是個奇怪又好玩的學妹。我會買各種白色的花,插在書評社社辦;我不跟男生談戀愛,後來她才知道我苦戀著高中女校的同學;我會半夜敲她房門,叫她借我錢,我要下山喝酒,她一邊罵,一邊掏錢,而且很大方,直接借我一千元。
美娥愛我,而且對我很好奇。我們去淡水夜遊,回程在擠得要命的公車上,她突然說:「欸,瞿小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是外省人,為什麼支持台獨?」
「靠北啊幹!我都快累死了,你問這什麼鳥問題!幹!」我氣死了一直罵髒話,在擠滿人的公車上哈哈大笑。
那真是一生中,最純真無懼的歲月了。陽明山有夠濕冷,房間地板縫隙永遠是黑色的,冬天棉被是冰的,出門一講話就噴白煙。還有陽明山獨有的硫磺礦,誰蹺課去泡溫泉,回到教室一定會被發現,臭死了!
眼前的《同學會,同鞋~》不斷搬演,我跟著笑,跟著哭,然後望著背板的草山夜景發怔,我好想念我的文大。
雖然沒有「同學」,但我有美娥。畢業後,為了寫作,我常常離職,窮到連吃飯錢都沒有,硬著頭皮跟美娥借幾千元,她匯了一萬元給我,而且不許我還,她說:「要還就還一百萬!」
幾年後,我工作穩定了,換美娥碰上困難,跟我借十萬,我毫不猶豫把戶頭裡僅有的二十萬都匯給她,跟她說:「都拿去,你不要再跟別人借了。」我不希望她為了錢,跟別人低聲下氣。
我們曾經單純地崇拜文學,徹夜聊張愛玲刻薄到讓人愛死了;在教室開紅酒,讀朱天文的《荒人手記》;沉迷台灣鄉土文學的我,寫滿整個黑板「鄉土文學論戰」始末,講得口沫橫飛,也不管別人愛不愛聽。
我們陪伴彼此,面對生命的難堪。我的寫作之路並不平順,吃了很多苦,我不愛訴苦,美娥是我的樹洞。
我們一起青春,也一起老,老到連美娥的女兒都考上文大,變成我們的小學妹。
美娥,是我生命中最溫暖的存在。舞台劇中,結婚前一天被退婚的女孩小妮,傷心地哭倒在同學曉芳懷裡,曉芳哄她:「你還有我啊~」
我眼眶紅了。美娥曾經說:「山上的生活像修行,下了山就是紅塵俗世。」親愛的美娥,不管是山上還是紅塵,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謝謝你。
※ 本文摘自 《人生中途週記簿》,原篇名為〈19 親愛的美娥,謝謝你〉,立即前往試讀►►►